【一织陆】谎言糖果

如图借梗。

啪嗒、咕噜噜。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七濑陆低头一看。

是一枚小小的金平糖。

可是这个家里不应该出现糖果。

面前人还在絮絮叨叨的,但七濑陆本人的人注意力早就在几分钟前被完全吸走,毕竟对方的话中心主旨最多不过是陆守家整理行李时的全方面叮嘱。出道至今这么多年,他早就成长了不少,自认为不论怎样,总归还是记得在打开厨房的灶台前先去确认天然气打开了没的。

可是,这枚金平糖可不一样。晶莹剔透,小巧玲珑,清浅柔和的金黄色从中心开始渲染,光是看着就感觉有酸甜的菠萝香气在口中弥漫。单单只是这样的金平糖并不稀奇,甚至算是比比皆是,如果现在是身处在某一家糖果店,他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惊奇。

问题是,他们俩才刚刚搬家。

周围除了必要的电器外,遍地就只有还没来得及拆开的纸箱堆的,他和一织未来的家。

陆好奇地眨眨眼。

一月十七,正值寒冬,明明气温低得吓人,却一点都没有想要下雪的意味。他还记得得知一织想要搬家想法前的某一天,不擅长早起的二阶堂一边哆哆嗦嗦地给自己缠围巾,一边还在吐槽这种天气就应该在家里睡觉,只可惜围巾刚围完就被同样早八的三月踹上脚后跟,督促别啰嗦赶紧穿鞋。只有下午有工作的陆抱着发热抱枕乐呵呵地笑,今日休息的一织也适时地给他们一人塞了一张暖宝宝。直到门口的热闹终于安静,他们才踩着棉拖鞋一前一后走回客厅,调整了天花板那头暖气的温度,重新坐回沙发上。

可见,这样冬日的天气真的不适合出门。

但是,也正因如此,这样的天气才最适合搬家。

“为什么这个月搬?明明好不容易轮到元旦的新年假期,不应该先好好休息吗?”

面对正一本正经翻阅房屋介绍的和泉一织,无比好奇的陆忍不住从他背后探身张望。皮制的沙发并不御寒,十二月的日子刚冒出头来就被披上了柔软的毛毯,陆便欣然地依在这片缀着猫猫图案的布料上,垂下来的鬓发窸窸窣窣地蹭上一织别着发丝的半边耳朵。还在办正事的年下成员嫌他吵,歪过脑袋以沉默拒绝,而意料之中猜到会被晾在一边的某人也不甘示弱,硬是挤着猫猫毛毯挤过去,墨黑色的长尾巴轻轻攀上对方的肩膀。

“您自己也说了,元旦期间会放假。平时哪里有时间。”

“我有猜到这方面的原因哦?可是一织一定没有全部说出来。”

“等到了春天的时候,因为入职或升学而想要搬家的人只会比现在更多,到时候会更难找。”

“嗯嗯,还有呢?”

“……”

“……嗯?”

陆歪过头,更加俯身下去,用脸颊轻轻贴贴一织的。

“一织?”

“……总归,要找到个时间亲自去看看吧。只是看照片我并不放心。”

慢慢地,有轻声呢喃着的话语从耳边飘上来。

“毕竟,是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

不短不长的四个字,却烫得心口都是流淌着的蜜糖,令他至今都忍不住去回味当时冲动之下偷袭的吻,抿唇轻笑间都是对方的气息与滚烫的温度。于是陆索性也不去管了,何况本来大部分时候就都是由和泉一织去决定重要事项,他最多就是跟在后面当个小尾巴,有时间一同挑选挑选家具,没时间就挤在一个房间里打开网购,在对方的限制下放开手脚,去采购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东西而已。

而也正是因为这个限制,至少在陆的记忆中,身边这一大堆纸箱里暂时没有预留“糖果”的存在。

那么这个金平糖是从哪里来的?

思绪慢慢飘走,视线自然而然也不再停留。陆装模作样地用手抵住下巴开始学侦探一样思考,结果自然而然被对方不满地用文件敲了一下脑袋。他大张旗鼓地喊痛,一边喊一边就要往旁边的懒人沙发上倒。那是他们搬进家具和物品后唯一拆开来的东西,此后其也将光明正大地成为这个客厅的常驻嘉宾。

“您不专心。”

“嘿嘿,被发现了?”他干脆直接在沙发上瘫倒,上半身全部陷入柔软又舒适的布料里,“不愧是一织!”

“您开小差得那么明显,怎么可能不发现。”一织无奈地收回手上的水电费合同书,“您在看什么?”

“一织的脸!”

“说谎。”

“那,一织的手!”

“您明明没有在看着我。”但一织看着明明有被逗笑,“到底是什么?”

“嗯……”反正也不是什么无伤大雅的事。陆蹬开拖鞋,支起上半身,朝着金平糖的方向指了指。

“你看,这个。”

“地板?”一织的视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如果您是说地毯的话,确实可以买。只是那个款式不方便打扫,也不助于您的呼吸,得挑时间另找才行。”

咦?

陆摇摇头:“不,我是指……”

“不是?啊,那个摇椅吗。”一织将目光收回,表情看上去波澜不惊,“那个不也说过了吗?您买来最好是放在阳台。这里还需要放茶几和别的橱柜,您想要的那个双人坐摇椅肯定是放不下的。”

难道……

陆再次惊奇地眨眨眼。

一织,其实并不能看见那枚金平糖?

那么,这个到底是什么呢?

鉴于这颗姑且被称为金平糖的东西曾掉在了地上,陆也不敢擅自把它放进嘴巴里尝味,由此干脆趁着一织洗澡的空档,翻箱倒柜找到了一个备用药盒。半透明的款式里落进这样一枚小小的糖果,像极了晨雾迷蒙中忽然漏出的一颗还没来得及隐藏入日光的星子,他试着摇了摇,听到里面卡啦卡啦地响,看来至少从质感来看,和真正的金平糖没有什么区别。

目前的新房子还家徒四壁,至少得等到这周末才有休息日。他们平时的衣食住行就还是从宿舍出发,陆也得以借此避过一织的视线,将这个药盒藏起来。

可是丢在家里好像也没有什么用,不如随身带着去问问别人。如此考虑着的他便理所当然地揣上药盒,坐着经纪人驾驶的私车畅通无阻地来到电视台。前排的小鸟游纺一如既往地干练,刚上车就开始和他再次确认了一下加紧录制的节目内容,以便在周末空出时间,末尾也不乏担忧他要刻意挤出时间是否太劳累身体。可他早有心理准备,真就认认真真做到了事无巨细,堆着棉绒围脖蓬着加厚外套,下车后还在对纺扬起自信满满的笑容。面对那样的表情,再怎么冷血心肠的人也不得不为他柔软唇角。纺拿他没办法,只得再三嘱咐,而后关上车窗,去车库停车。

不过说的也是。现在好像也不是研究金平糖的时候,这个周末必须得……

关于那一天,准确的说,特殊的那一天的前一个周末的安排,陆早就在去年年中就有了详细的打算。相处这么久,又相恋这么久,今年一织的生日,他决定送一个以前从来没有送过的东西。

但是,这个东西最缺的就是时间。需要人专心致志,全身心都倾倒进去的时间。

而作为偶像的他们,最缺的就是这个。

一上午的鸡飞狗跳后,直播节目的录制结束。恶搞节目中残留下来的奶油还挂在脸颊上,黏黏糊糊,带着些许香甜的奶味。借着午休的功夫,有些疲惫的陆成功溜出去找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冰冷的自来水冲刷脑袋,也让他终于有时间再次开始考虑这个避无可避的问题。

陆走出卫生间,打开手机的日历,瞟了一眼距离二十五日还剩多少天后,忍不住开始发愁。

要怎么做,才能又瞒着一织拿到尺寸,溜出去不被对方发现,又能在工作方面尽职尽责呢。如果是为了准备惊喜而忽略了工作,反而会被一织骂的吧?啊对了,和大家一起准备礼物也是必须要做的事,还有家里还没拆的瓦楞箱……

陆重重地叹口气。

“真的好忙……唉……”

“好忙好忙,但是忙也是受欢迎的表现哦!”

“哇啊?!”

毫无防备地被拍了肩膀,陆站在原地差点叫出声来。可是叫到一半又注意到了对方独特的声色,转过头后不出意外地就看见了百神采奕奕的表情。和被团员们一件又一件裹得毛茸茸的陆相比,尽管在有暖气的室内,百穿得也有些过于轻薄,但想想平时三月和他聊天时提到的健身房里的情形,陆突然觉得应该也不用这么奇怪。

他举起手打招呼:“早上好,モモさん!”

“早上好哦!啊,刚洗过脸吗?要不要手帕擦擦?”

“啊!没事的!这里暖气够足,很快就能干的!”

“也是。今天还真的够冷!冷到モモちゃん都使出美人计了,早起困难症的ユキ也完——全起不来!”

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听话乖巧的后辈,当前的绝对王者之一的モモ忍不住开始大吐苦水:“陆啊!我觉得我还是很可爱的对吧?对吧?!”

“嗯、嗯?”状况之外的陆总之先用力地点头,“モモさん又帅又可爱!”

“哇——!!モモちゃん好开心!!”欣喜雀跃的前辈用力地揉乱了后辈毛乎乎的头发,“就是说啊!ユキ那么冷淡,我都觉得我要丧失个人魅力了!不论施展什么方法,ユキ就是不肯起来,最后还是我拖着他上了车!结果本来道途听来的都市传说都没能有个诉说对象,真是憋死我……咦?”

话说一半,他突然停下来,而后立刻朝这里发射来亮光闪闪的央求视线。

“怎么样?陆现在不忙吧?要听吗?”

他一愣:“传说?”

“与其说是传说,更像是人为传出来的都市谣言啦。但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传说,一切作为谎言的话语,都会落地成为崭新的糖果。

“没关系”是酸涩到泛苦的柠檬硬糖,“你的错觉”是甜蜜香甜的夹心草莓软糖。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特色,会调出怎样的糖果全看这个人的性格,只是不论怎样,糖果的源头都是同样的事物。

“谎言”。

只要说了谎,身边就会突然下起雨般,控制不住地掉落下一枚又一枚的糖果来。

……反正,モモさん是这么说的。若是其他人听到,大概也就会当做是什么童话故事的魔改,一笑置之吧。

但是,这好像是真的。

若是放在之前,陆可能还会似懂非懂,然而在口袋里捏着药盒的现在,他只会比任何人还要坚信不疑这样的传说。回到摄影棚里的陆还在反复琢磨,趁着未上台的间隙努力回忆当时的对话,其对话内容没什么营养,无非也就是关乎搬家后整理事项的一些发言。一织解释一句,他就回一句,偶尔遇到没有完全听懂的地方,便就着并排的姿势用脚轻轻踢一下对方的脚背,而他这位最擅长分析内心的小男朋友就会放缓语速,将那些稍显晦涩的条约内容一点一点给他反刍完全。

“啊,果然这个地方有点空,多摆点摆件就好了。我开始怀念被一织否决掉的爱丽丝仙境挂钟了。”

“就算这边要放摆件,您的那个选择也不适合我们家的装修风格吧?是谁说要全全交给我的?”

“那、那我至少也有点选择的余地嘛!况且一织,你明明在看见的时候根本就走不了路!”

“……”

“不是吗?”

“没有。”

“有!”

“没有就是没有。”

“明明就有!你看,我现在还记得那个时钟兔的动作!像这样……”

“总之我们先讲下一个!”

——也就是这个时候,地上突然掉了一颗小小的金平糖。

想起这里,陆恍然大悟。在回忆中收集所有细节,从现有的蛛丝马迹里抽丝剥茧。脱离工作状态,把身体丢进车座,他思考了整个回家车程,终于从中琢磨出了那么一点滋味来。外形尖锐对外,内里却酸酸甜甜,真要这么说的话,那枚金平糖似乎正是取自是菠萝芯子里最好吃的那一点味道。

不过,为什么是菠萝?对一织的印象的话,不应该是蓝莓或是薄荷那样,感觉至少会是有点清冷的冰凉口感……

七濑陆陷入沉思。

菠萝也不算难吃,他还挺喜欢的。

但是,总觉得整体上和一织完全不合。明明从颜色上看更像三月或是ナギ……为什么呢……

“七瀬さん?”

“哇?!……一、一织?”

又是正值思考途中,冷不丁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他一大跳。不过和白天相比,现在可是夜深人静的午夜,他硬是憋住了声音,只从针织帽和围脖里冒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人看。今日要拖到这个点回家的,也就只有擅自给自己添加工作的七濑陆一个。他本以为现在宿舍里的大家都应该睡了的。

他只好赶紧装无辜:“晚、晚上好啊一织。你还醒着呀?”

可对方明显软硬不吃,用力地皱起眉,顺便率先替他解开暖呼呼的围脖:“您怎么这个点才回来?我记得您今天的日程应该十点就结束了的。”

“啊,这个,那个……刚刚有点堵车!”

“堵车?我记得您最后的工作地点距离宿舍不远吧。慢点走回来也就二十多分钟而已。”

“那、那是以为步行的道路上临时有施工啦!只能绕远路了!”

“……是吗?”

“嗯、嗯嗯!”

——当然,说是这么说,现在的陆可是万万不敢脱下手套,生怕对方万一如往常一样牵过来,就会立马发现他因心虚而出冷汗的手心。明知一织同样担当经纪人身份的现在,他可是私底下求了纺很久,才勉强获得同意不通知一织自己安排工作,当然前提还是身体不会因此被拖垮。为了那一天,他可不能在这里出岔子。

“总之、就是这样!”被对方帮忙着脱下外套,暴露蓬松卫衣的陆在脱下长靴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推着一织的后背往前走,“啊一织,你现在不睡的话,要不在我洗澡的时候,帮我泡杯蜂蜜牛奶吧?”

“等等、您……”

“啊、啊——!”

他发不出太大的声音抗议,只得依靠现在手上推搡,红色小狗拖鞋哒啦哒啦地呜咽,追着黑色猫猫拖鞋的尾巴一口一口地咬。直到对方的身姿不情不愿地走进厨房,他赶紧一溜烟地钻进房间拿好睡衣,一头扎进还留有暖气余温的浴室,生怕半路当中又被对方抓住兴师问罪。躲进浴缸的陆长舒一口气,舒到一半却又硬生生卡壳,理论上距离周末也就还剩最后两天,他已经快没有时间了。

“啊……应该在刚刚的时候,趁机再去比划一下他的手的。”

柔软的红发在水面上下飘动,明明近在咫尺,可水下湿润的指尖却追不到任何一丝一毫。他将半张脸埋进水面,看着浴室内雾气缭绕,慢慢纺织出一张平日冷静,此时却有些气呼呼的脸。

再稍微等一会儿。等到这个周末就可以了。

他在水下圈起手指,轻轻比划着,看着因动作而诞生的小水泡晃晃悠悠,转到水面上,啪地一声消失不见。

“看看!这样怎么样?”

“嗯……再左边一点。”

“这样?”

“嗯。可以了。”

“好耶!”

总算得到批准,他开心地从矮椅上跳下,踩着步子拉开距离,颇为满意地看着这几乎挂满了一整面白墙的各种合照。和组合里的大家,和Trigger、Re:vale、Zool,还有其他认识的电视台工作人员,与剧组时期认识的各路人士。

当然,最多的还是和一织。

这个月以来,今天的陆难得不用上晚班,在晚饭过后,他们便加紧时间布置新家。宿舍的租期即将到期,他和一织是最先做出要搬家表率的人。而新家的地址确实不负众望,不论是便捷程度还是隐私程度都好了不止一点。即便是一织,这次也确实亲自允许了让陆大大咧咧地把这些私密照贴得满墙都是,哪怕但凡有一张泄露出去就绝对会引起轩然大波。陆一开始其实是以为一织很在意这个,毕竟对方并不算得上是个足够开放的人。可张口一问,对方那句万能的“您开心就好”的答案一回,遍地落下的金平糖只会噼里啪啦地彰显对方那颗完全藏不住的心,扑通扑通的,分明和他一样炽热滚烫。

这个糖果,就像是测谎仪一样。

鉴于一织看不见,陆只能费好大的劲把过于猖狂的笑容压下去,转而将这股劲拿去扑倒对方,压在新买来的布艺沙发上亲得两对耳朵都红彤彤的才好。但是家里的布置还是没有完全整理完的,他们还不能在此歇息。被迫爬起来的陆不满的盯着对方故作清心寡欲的背影,坐在原地比了个鬼脸。

“这个箱子里是什么?”

“放在厨房里的东西吧,平底锅和电饭煲什么的。”

“那我挪过去!”

他穿上拖鞋,跑去搬箱子,弯腰的时候顺手一捞,把地上那些可爱的糖果一一回收。一织撒谎的次数并不多,而且大部分时候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谎,在他听到就通过金平糖得知真相的现在,除了感叹好可爱之外就只会增添更多份更大份的喜欢。一织前两天还在车上嫌弃过他这几天笑得有点过分了,生怕他在未公布关系前就被粉丝和记者逮住蛛丝马迹,而他但是也不得不立刻伸手捂住嘴巴,努力压下那些完全无法阻挡甜蜜幸福的笑意。

没错,就像现在这样。

“一织——!”他从厨房口探出头,“新酱油什么的我直接放在灶台上的柜子里了?”

“您放吧,记得未开封和开封的分门别类一下。”

“好哦!啊,油好像快用完了,要不要开一桶新的?”

“您开吧,垃圾直接拿到这里丢掉。我准备了垃圾袋。”

“好——!”

他乖乖应下,转去开封食用油。可手上动作刚进行到一半,陆忽然停下,紧接着露出了意外又欣喜的表情。

此时的一织还坐在餐桌边,在手上编织新拆开的草绳挂饰。那是陆逛街到一半突然发现的,悬挂在玄关门上刚刚好。他的目光凝聚在指尖的动作,耳边却已经听了厨房里好一阵叮叮当当的动静。一织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终究是有点坐不住。可他还没放下手上的东西站起身,就已经看见陆似乎已经把一切收拾好,如往常一样快着步子走过来。

看来没什么事。

一织的双肩放松,手上继续开始编织。而身后熟悉的体温也贴得越来越近,直到穿着棉绒睡衣的双臂环绕过来,细碎的发丝贴在脸边,一织只需微微转一下头,就可以得到恋爱对象一个理所当然的亲吻。

而这也早已习以为常。没什么好犹豫的,一织也的确这么做了。

“不论看多少次,还是觉得一织的手好巧啊。”

“谢谢您的夸奖。”

“我可以给一织的手上戴个东西吗?”

对方的话语轻轻的,分明是有点紧张。一织不明所以,但是还是依言伸出了手。

说实话,他也有点紧张。

紧促的呼吸,无法挪动的视线。他慢慢地等待着,直到陆神神秘秘地也探来指尖,轻轻捏住一织的手背。

随后,一织的食指上就被突兀地戴上了——

一个新油桶上特有的开封用拉环。

一织:“……”

一织:“我确实说了可以丢垃圾,但请不要丢在我的手上。”

恶作剧得逞的陆忍不住笑得后仰:“噗!哈哈哈!多好看!不仔细看的话也可以当做一个款式质朴的金戒指嘛!”

“您真的是,而且为什么是戴食指……”

“因为要用食指才能开油桶!”

“……”一织彻底语塞:“……您啊。”

“干嘛!我可没有特殊对待哦!你看!我左手上也有!哦,不过和一织比起来好像更松一点……”

“等等,您这是开了两桶吗?就算是买一送一,您也不要这么浪费吧!”

“啊,嗯,欸——反正那个开封后也可以用好一段时间——”

“七瀬さん!!”

“哇——!”

未编织好的草绳结,被主人无情抛弃,黯然神伤地躺在冰冰凉的桌面上。有点粗糙的末尾顺着惯性翘起,默不作声地打起卷,像是个迷你摄像镜头,正在录制这个崭新之家的今日日常。

然而那一天后,就是一织要连着去北海道拍写真的日子。

三天时间,不长不短,可再怎么理解因工作需求而造成的暂时分别,陆始终无法习惯。一织离去后的第二天,室外的温度格外的冷,这小半个月都万里无云的天空像是会揣测人心,模模糊糊地挤出了几朵居心叵测的灰黑色云团。看起来会下雨,在一边摆弄器材的工作人员嘀嘀咕咕着,而不远处的陆手捧一杯半凉的咖啡,围观忙碌的年轻人们走来走去地张罗半透明的防水套。

要下雨啊。

陆端着纸杯,默默地喝了一口。速冲的咖啡香气似乎并不像记忆中那样浓厚,入口的味道也比较平时淡了不少。但他本来也不擅长喝咖啡,纯粹就是为了抵抗睡意而做出的少许挣扎。陆拧起眉吐了吐舌,决定还是将这杯完全不符合他性格的饮品放一边去,如果可以,他现在比较希望得到某个远在另一头片场的恋人一个贴身的拥抱。

一织的话,今天和明天都要在北海道拍写真吧。

口袋里的药盒沙啦沙啦,满满都是思念的味道。趁着拍摄还没开始,他两三步挪去剧组专用的休息车厢,扒拉几下从包里找出自己的手机,熟门熟路地点出了个人号的私聊对话框。避开了一织建立的私人群里冒出了好几个新的对话,看来之前大家一起挑选预订的生日礼物最近终于到了货,接下来只需要包裹上精致的包装,就可以在一织应邀回到宿舍前堆好寿星的礼物堆。环在群里问陆晚点要不要一起去挑包装纸,他点了张表情贴上去回复OK,而后便退出群聊,转去点开置顶。

清冷的钢笔头像下,上一条的对话还停留在对方今早拍来的北海道日出,澄澈的红日宁静地挂在地平线的另一端,美丽得不可思议。

陆忽然觉得不困了。

「哇,好好看!」
「一织,多拍点!」

他没准备对方会立刻看见,打完字后就准备放下手机接着候场。但没想到刚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按掉的屏幕滴滴地亮起来。

「您看到信息得太晚了。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切。就不能在当时多拍几张吗?」

「一张就够了吧。」

「那不一样。我就是想多存点。」

面对一织,他总会忍不住无理取闹起来。

「一织拍的每张照片都是不一样的。我都想留下来!」

他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发现这次没有被秒回。而随着背后工作人员的体型,也轮到了他这边的工作时间。没办法,陆只好先开始编辑消息。

啊。我这边拍摄也要开始了,等会儿结束了再找——

「我的话,比起照片,不如下次和您一起来这里。」

快于他的手速,对方再次滴滴地发来新信息。

「不要只保存照片。下次一起来看日出吧。」

……

闷闷地,他抱着手机,像是噗噗冒气的烤红薯一样蹲下去。

啊啊啊!太狡猾——

“七瀬くん!马上就要开始了哦!”

“知道了!!”

他用力提高音量,努力假装自己的表情并无异常,手上打字的速度倒是又快又急,像是要抓不住从胸口处蹦跳出去的小鹿。

「好——!要一言为定哦!」
「我也去工作啦!」

「嗯。」

飞快地将这条极端的回复已读,陆现在觉得自己精神抖擞,浑身是劲。他手握拳,拍拍脸颊打气,而后站起来,想把手机塞进包里。

但是,这么一站。

明明还没下雨,眼前却一阵发黑。

本应该安排在第二天早上的飞机,硬生生被和泉一织改成了前一天半夜。

面对临时改签而造成的额外费用,小鸟游纺丝毫没有觉得是浪费。不如说,现在的她或许是最期盼对方能够尽早回来的人。

而至于改签的理由,无非也就这么几个原因。

因为过劳,陆还是没能撑住地发烧了。

光怪陆离,色彩斑驳,陆都还没睁眼,就知道自己现在绝对还是个低烧的状态。也幸亏这次单纯只是发烧,发作之类的更让人担忧的连带问题一律没有发生。加之先前的工作好一阵紧赶慢赶,时间安排十分富裕,纺犹豫好久,才总算收回急着带他赶去医院的判断,让他得以得偿所愿,在周五下午就提前被批了连带周末双日的小三天假期。

其实刚被发现身体不对劲的时候,他其实还想再撑一会儿,起码要把现在的工作做完,不给职场的大家拖了后腿。可在完完全全在发苦的舌尖与纺恶鬼——对不起,不是故意的,但是真的有点吓人——一样的怒容前,陆根本憋不出一个字。别无他法,他只得当个老实的病号,被严肃命令不许迈出家门一步,老老实实在已然收拾完全的新家中休息。

起码在一织回来之前,多多少少把家里剩下残留的布置都按照计划摆好了。

躺在双人床上,陆苦着脸摸了摸额头上薄荷味的降烧贴。窗外漆黑一片,太阳早在他昏睡期间就彻底西沉跌落下去。枕边的手机屏幕在数个小时前起就再也没有亮过,被动收到了一织一句“在家等着”这种明显就是宣判死刑的信息后再无回复。可其实他也不想这样,陆憋在心底腹诽。他指挥着左边的被子尖尖,朝着右边的被子尖尖嘀嘀咕咕。

“七濑陆啊七濑陆。你自己说,明明不想在最后功亏一篑的,怎么还是搞砸了呢。

“新家布置好了,和大家一起准备的礼物也准备好了,就连最难的测量部分也弄好了,怎么就在最后一天的工作里倒下了呢……”

迷迷糊糊的低热里,动作缓慢的唇瓣将所有的嗫嚅都揉碎成了闷闷的单音节,明明体温没有那么高,却只觉得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自在。忙着处理事物的纺只来得及在走之前给他留下清水与退烧药,而现在的陆比起解渴,现在更想要能够化解口中那种像是吃了苦瓜一样的苦味。他笨拙地摸索着,探找丢在被子旁边的外套口袋试图找到什么,摸着摸着,就摸到了那盒半透明的药盒。

装着金平糖的小小药盒。

……

……一织。

只是这样的小动作,对现在的陆而言也实在难受得很,小小的挣扎后也只能无力地瘫软在床,只有小拇指的指腹还勉勉强强搭拉着那个不起眼的小盒子。他突然很想哭,过度的疲倦与低烧将本来就有些自闭的内心浸透了彻底。然而现在的陆连翻身掩藏眼泪的力气也尽数失去了,他只能用力地去摸那个小盒子,听到轻轻的摇晃声,将那些糖果藏进手心里。

……一织、一织。

好难受啊。

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这么难受呢?

是我做错了吗?

果然、果然还是……

“……就知道您会哭。”

轻柔地,有更清凉也更舒服的温度贴了过来。他懵懵懂懂地睁开眼,隔着毛巾粗糙不平的边缘,在昏暗不清但是夜灯下,终于发现了那双黑夜般的眼睛。

一织、一织。

“别动。您先好好休息。”

眼看病人挣扎着想起来,还没来得及脱下风衣的一织赶紧隔着被子将人按住。可这样一按,眼前人的眼泪反而掉得更凶,滴答滴答,落得满手背满心脏都是酸胀至极的疼痛。

一织弯下腰,收起手臂,依言地给了他一个亲密至极的拥抱。

“……一织。”

“嗯。”

“我搞砸了。”

“嗯。”

“明天就是你的生日,我想要安排好一切的。”他听到耳边的声音因抽泣变得断断续续,“因为我最喜欢你了,所以我真的想要做到我能做的全部。”

“可是、可是……”

“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打断对方染满哭腔的尾音,一织斩钉截铁地回答。

“这一个月,您的工作比任何人都要努力。
“这一个月,您也随着我的任性,抽出时间好好安排布置了这个家。
“这一个月,您也尽力地为我安排好了惊喜,挤出了为数不多的时间,只为了庆祝我每年都会度过一次的生日。”

他轻轻地说着。

“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呜。”

床边,地板,手心。

安安静静,空无一物。只有彼此或绵长或急促的呼吸,以及紧紧贴在一起的心跳声。

没有跌落的声响,没有出现任何的金平糖。

现在的一织,满心满眼都是掷地有声的真心话。

直到第二天晌午,陆的烧才退得七七八八。

但即便如此,他的胃口还是没有好。舌尖上那略有略无的刺激得味蕾麻麻的,哪怕只是喝着白粥也让他忍不住皱起脸。手机的群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大多都是出于对陆的关心,而其中所有的回复也都是由和泉一织本人亲自进行,言简意赅又克制疏离。

「感谢关心。七瀬さん需要休息,生日会不着急举办。」

全然一副只围着陆转的样子。

尽管并没有对外公开,但是他们的关系在业界人尽皆知。这条消息出去,大部分人都表示赞同,于是也不急着送礼,只单单先发了口头的生日祝福。这件事陆一开始都没发现,赖在床上等待投食的时候才在余光中瞟到了一眼。原本安分守己的狗狗突然被踩到尾巴,他忍不住抬高音量提出抗议。

“不行!生日会还是要办!要不然我这一个多月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

“那也得等您完全康复才行。您也不想要缺席我的生日会吧。”

被不动声色地将异议辩驳得完美无缺,窝在被褥里的陆彻底变成了一团软趴趴的红薯。看他已经有了精神,一织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去,将温度适宜的蜂蜜牛奶递给他。

“你这样,谁还分得清谁是寿星啊。”

“您能健康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了。”

“……可恶。”

哑口无言,他只好接过马克杯,压下半个脑袋闷闷地喝,决定暂时将杯中的牛奶当成第一号敌人。然而等温润的甜味包裹口腔,陆终于觉得嘴中的苦味被驱散,忍不住闭起眼睛慢慢享受,将刚才意欲持续下去的别扭忘得一干二净。一织坐在他旁边,耐心地等他喝完,余光中,忽然看见了和被单颜色融为一体的小小事物。

他伸手去拿:“这是什么?”

“欸?什么……啊!!”

伸到半空的手臂被动停滞,陆不知道能怎么解释,总之先扑上去一把抱住压怀里了再说。所幸牛奶已经喝了一半,没有酿成今天要把被套整个洗掉的惨剧。但他的反应越激烈,一织就越好奇对方在遮遮掩掩什么。他压低手臂,陆也跟着压低手臂。他抬高,陆也就跟着抬高。

——然后就在抬高的缝隙里,用左手趁机捡来了。

“药盒?”一织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黑下来,“在此之前,您已经在吃药了吗?”

“哇、哇——不是,这个,那个……”

“我打开了。”

“欸!!”

当然,陆知道一织看不见。就算他打开了,他也只能看见空荡荡的内里。

但是,等他真的打开的时候,里面本来满满一盒的金平糖,竟然真的全都消失了。

这次轮到陆愣住。

“咦?”

“您在疑惑什么?这不是您带着的吗。”一织皱起眉,“您在此之前吃了什么?”

“呃……什么都没吃?”

“那您这是什么语气。”

“不,这个,该怎么说呢?这里面本来确实放了东西,但是并不是药,是一织你看不见的……”

“等等,您在说什么……”

“哎呀,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但总而言之,本来有,现在不见了!”他破罐子破摔,“反正不是药!我没有再额外勉强自己了,真的!”

“……”

“……一织——”

“我是信您的。”一织满脸无奈,“但是,您的这些说法实在是有点难以想象,又不是变魔术,怎么会有本来在的东西突然消失——”

突兀的门铃声。

对话戛然而止,不过本来似乎也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陆看着一织叹了口气,将药盒还给自己,站起来,动身去客厅准备开门。其实现在他还有点沉浸在金平糖消失了的震惊里。虽然没能敢亲口尝尝,但是那些就像是一织留在他身边的一部分,不明不白的失去踪迹让心中本来填得满满当当的部分松弛了一块,不应该那么在意,却是莫名其妙的失落感。

他的视线只好接着追逐一织的背影。

“您好?是快递吗?
“我知道了,请送上来吧。
“七瀬さん,最近您又买了什么东西吗?”

“嗯?”

他支起身。

“快递?唔,搬家用的东西应该都到了,我也没有再购物……啊。”

啊、啊、啊——!

不顾穿上拖鞋,陆终于不得不赤脚从床上蹦下来。

“等等一织!那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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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半年多之前,就由陆忙里偷闲中精心设计,终于在今天赶上日期得以送来的,以恋人身份送给一织的生日礼物。

现在这双还没来得及拆封的对戒挂饰,正藏在写有永生誓言的装饰盒下,静静地沉睡在那里。

END

感谢您的观看!

这个梗运用的特别自然!还以为会有突如其来的大刀,到从头到尾都是17小情侣的可爱日常,就连一颗金平糖得出现与消失都充满了小惊喜,读到最后,似乎是我吃掉了那颗金平糖,心里超甜蜜

啊啊啊好喜欢…噼里啪啦的糖果像星星一样掉落,无伤大雅的借口里诞生的清甜金平糖最后像融化在相处陪伴的的蜜意里…也太可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