潺潺流下的细小泉水从地上溜进地底,这处取水的平地是少有的可见光处。业都的几位子民在此收拾出一片用于乘凉的地方,一抬头就能望见泉水和几株难得的绿植。劳动过后的人们偶尔会三两结伴过来小憩,消除身体上的疲惫及心灵上的烦躁。
来到地底快十年,除了别无二致的卡巴内、库恩和科诺伊三人外,其他一齐逃来的住民或风华正茂或垂垂老矣。
尽管大部分人没有明面上表现,但库恩能感觉到日益明显的疏远。每当他前往至取水处,留在那的子民少部分会友好地问好,更多的是在他抵达前就闻讯离开。
库恩并没有感到过分的失落愤懑。自己作为这一切苦难的源头,被责难是应当的。与其说是被单方面的责备,库恩更觉自身对此抱有强烈的忏悔,他同样谴责自己。如果那些人没有向自己倾注愤怒,怕是会早已崩溃。
这样一想,带来不幸的自己也算是有了点微小的用处。
库恩蹲下身,从潭水中的倒影分辨自己不曾变化的面容。淡漠的神情,下垂的嘴角。他伸手提起嘴角,扯出一幅违和的笑脸,连自己也看不下去,只得放弃。尚在业都时,卡巴内就总说他笑起来要好看些,更像是在活着的证明。
库恩心中升起无名的忧伤,此时的他可以不用笑也能够永远地活在时间的前端,可能连时间都死去了,他也无法走到时间的背后。
他站起身,目光寻到岩石缝隙中开出的不知名黄花,沐浴在几缕微薄的阳光之下。业都王宫里的鲜花每天有园丁进行打理,比这先天不足的野花不知美丽多少倍。但库恩久久无法将视线从它摇曳的花瓣上离开——那么坚强努力的生命终会枯萎,胆小怯懦的自己却能永生。
上天真是爱开无厘头的玩笑。
“库恩先生,原来你在这里啊——我找您找得好辛苦。”科诺伊的声音自库恩背后响起,“我问了好几位先生,都没能告诉我您的位置。”
收回目光的库恩,转身走向科诺伊,掏出手帕示意他擦去汗水。科诺伊连声说不用,怕弄脏库恩先生的手帕,这可是少有的业都过去制造的用品了。库恩闻言,小心收进口袋,慢半拍地回复科诺伊先前的困惑:“我最近常来这看那株花。科诺伊问不到我是自然的,我能理解大家的回避。”
诚实的科诺伊很想讲些让他宽慰的话语,反复几次滚至喉处,都被咽下去了。随着时光的流逝和几次生离死别,业都的普通百姓像是心照不宣般躲避库恩。也不是不能理解,自己也曾有过如此心绪,可一想到库恩的来历和身不由己,便无法将错误归咎在他一个人身上。
不想再牵扯出库恩别的感伤,科诺伊用新的消息代替无力的安抚。
“对了,我找库恩先生你是因为卡巴内陛下从地上回来了,要跟我一起去看他吗?”
库恩反应很快地同意了,他在卡巴内的事情上一向拿得定些。科诺伊笑着想,他们两人的感情依旧很好呢。
卡巴内孤身前往附近的几个国家查看情况,无一例外被中枢国或控制或毁灭,他在几户已无生迹的房屋中找出几袋粮食以及零星几条棉被,勉强能撑过下一个冬天。卡巴内在收拾完东西后会朝荒废的屋子祷告,向不知身在何处的住户表示感谢。
“欢迎回来,卡巴内。”库恩主动走上前,为他脱下沾染风沙的长袍。
“我回来了,库恩…刚才发生了什么吗,你怎么一副沉重的表情?”卡巴内蹙眉,察觉到眼前人的异样。
此行在外花费时间较多,将近一周没有看见库恩,少年似乎更瘦了一些,可明明永生之后,他们的身体就停止在了那一刻,不会有丝毫的变化。像是在回应卡巴内,更像是在安慰自己,库恩摇头说什幺都没有,随后帮衬科诺伊清点粮食。
直到其他人都睡下,库恩沐浴完回到房间,看到卡巴内坐在床沿,示意他过去。库恩乖顺地坐在卡巴内身侧,后者轻柔地用毛巾擦拭库恩打湿的红发。卡巴内的动作轻柔,像是擦拭珍宝一般对待库恩,湿热的呼吸喷薄而出,他的后脖颈染上一片绯红。待一切完毕后,两人依偎在床上,库恩很喜欢这个时候,他侧头靠着卡巴内的胸膛,听见心脏规律的跳动感到十分安心。在谈话的间隙卡巴内提及白天带回来的物品:“有几样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所以也一并给拿了回来。”不想卖关子,他翻身下床就要拿给库恩看。
库恩有些诧异,好奇地盯着卡巴内的动作。这几年来,卡巴内从未带过除生活必需品以外的物品回来,更别说单独带给他一个人的了。
“给。”
入手的是两本略厚的书籍和一枚蒙上灰尘的书签。库恩惊讶发现上面的文字与业都所使用的别无二致,可作者又不是库恩在王宫书房里读到过的名字。卡巴内见库恩的表情变化精彩,耐心地解释道:“我去的是依附于业都的一个附属小国,文字自然与业都通用的一样。其中一本是讲述这个国家的历史地理,另一本则是诗集。我头回见到一本书如此亲近,又想着你会喜欢,便带了回来。”库恩将书放在一旁,拥抱住卡巴内,一会说着感谢的话,一会又是道歉的语。真是一个可爱的人。卡巴内则回以他一个印在额头上的吻,让他早些休息。
“我在想,也许能从一些地方找到断绝中枢诅咒或者复兴业都的办法。”
年轻的卡巴内仍在给自己点燃希望,他是多么正直勇敢的国王,可背负着亡国苦痛的他并非看上去的那么坚强。到底是在用仇恨麻痹自己,还是不想面对真实。库恩紧咬下唇,忧郁的目光包裹住眼前的男人,想要说些什么来宽慰卡巴内。是啊,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只能依靠微薄的言语来支撑心爱之人。
你后悔吗?这样的话没有问出口,转而变为其他的语句。
“我也会帮卡巴内的,我想和卡巴内一起。”他垂下眼睑,小心翼翼地移开目光,不与卡巴内对视。库恩,你可真是一个胆小鬼,一心怀抱想要与他并肩这样单纯的愿望,可真正实现的那一刻为什么又高兴不起来了呢,还是说已经忘却一切喜悦的感情。
库恩钻入卡巴内的怀中,听着对方有力的心跳声,沉沉地迎来梦境。
自从收到这两本书后,库恩的休息方式从看花变成看书。
他本就对知识抱以饥渴,爱不释手地读了很多遍,对书中描述的这个美丽国家充满兴趣。科诺伊偶尔闲下来会听库恩讲述书中所写的古老传统、神话故事、世俗生活。似乎能从中回忆起过去业都的繁荣光景,却又几近悲凉地认识到——业都的存在已然成为那被风沙吞噬的古老城邦,枯朽而破败。
书看久了,库恩也就萌生出想要到地上去的念头。
听到这个想法的卡巴内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库恩的陪同。他并不想让库恩离开地底,地上仍在发生动乱,不会体术无法自保的库恩如果被其他人发现永生的体质,极有可能被带去进行研究。
“我当初救你可不是为了让你再一次被禁锢的,库恩。如果你想,我会再给你带回书籍。但到地上去,我是不会同意的。”
卡巴内的语气有些冷淡,又有着不可反驳的威严。
“可是我也想亲眼目睹这个真实的世界,卡巴内。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倘若我没有选择握紧你的手,继续待在那个纯白的房间,中枢的阴谋是否就无计可施,业都就不会……”库恩自知失言,拉下语言的阀门,但他还是捕捉到卡巴内脸上闪过的一丝错愕,忧伤地想,自己怎么能在他的面前提起这个,这无疑会伤害到温柔的他。
为什么你从来不怪罪我呢?为什么还是一如既往对我展露笑容?明明只要将一切过错都推在我身上,你就不会如此痛苦。对不起卡巴内,伤害了如此温柔的你,这不是我的本意。
“够了。库恩,这不是你的错,都是那邪恶滔天的中枢所使下的诡计,你也是受害者。我不想再听到你责怪自己了,你可以说这是我的私心,但我认为这不是包庇,而是事实。”卡巴内将库恩拉入怀中,紧紧地拥抱他所拯救的少年、他心爱的人。
“……你不要多心,另一个事实是,即使你没有来到业都,也会有其他跟你一样的人被利用。业都的灭亡……在他们眼里是定局。”卡巴内近乎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愤怒的火焰在眼底燃烧,手上的力度也加大了几分。库恩忍着没吭声,默默回抱住他。
库恩心里清楚卡巴内对自己的过度保护,这尚在业都时就存在。不过出乎卡巴内意料的是,库恩这回意外的固执,又向卡巴内提出几次请求,统统被他回绝。库恩的心思本来就细腻柔软,更何况卡巴内很少拒绝他的请求,这让他再次胆怯起来,频频看卡巴内的脸色。
有些头疼的卡巴内虽然清楚库恩一向很听他的话,但仍是不放心地嘱咐科诺伊,让他在自己注意不到的时候留心库恩。
科诺伊自豪地笑答:“即使陛下您没这样说,我也有在好好保护库恩先生哦,库恩先生他也有在努力地帮忙干活呢!”
这让卡巴内放宽心,和科诺伊转向了别的话题。
当书被翻到纸张软烂时,地面迎来了第十四个冬季。
中枢将地面上的国家击溃得差不多,似乎开始制造起了别的什么,可惜潜伏在中枢的密探在业都覆灭前就被处理掉了,无从得知他们有何打算。地上早已满目荒凉,资源匮乏。卡巴内快徒步将地上走了个遍,找回来的物资也只能勉强捱到春天来临。科诺伊和几位善于农作的子民进行的地底粮食种植计划进展不顺,作物一夜死绝。那天过后的科诺伊低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库恩见到目前这般窘境,不想只在旁边干着急,自己也是永生体质,除了把口粮分给其他人外,他一定还有别的办法能帮忙。
卡巴内再一次准备前往地上,他决定到离中枢更远的国家查看,也许尚未沦陷,这也意味此行比以往几次所需时间都要更长。那天,还具有行动能力的子民们聚集在唯一的出口通道送别他们的国王,祝福他平安归来,期望他带回粮食。库恩郑重其事地与卡巴内交换了一个拥抱。
——无论如何都请平安回来,我会在这里等着你。
卡巴内微笑着揉弄库恩的头顶,让他不必担心。
除了执意要送到地上的库恩外,卡巴内挥别了留在地底的子民,踏上了这条走过无数次的隧道。库恩无声走在他身边,思考要不要再提一次同行的请求,可卡巴内此前已经拒绝过,依他那定下就基本不会改变的性格,这回估计也是同样的结果吧。被自己的想法给打击到的库恩有点气馁,脚步越放越慢,以至于当卡巴内准备同库恩谈话时,回头才发觉对方落在身后一大截距离。
“库恩。”
国王开口喊他的名字。
库恩如梦初醒般跑到他身边,歉疚地说:“抱歉,卡巴内,明明是来送你的,结果还耽误了你的时间。”
卡巴内并不是在意这个,他看着红发少年惆怅的面容,决定疏导他的忧虑:“时间对我们来说不是最不缺乏的东西吗。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最近是怎么了,还在不满我的决定吗?”卡巴内说话不喜欢拖泥带水,单刀直入向库恩发问。面对充满关怀的话语,库恩松懈下来,想再次提出同行的想法。
可当库恩对上卡巴内清澈坚定又深带疲惫的双眼,就像坠入铅灰色的海洋,莫名的窒息感让说出口的话变了个模样:“什么都没有,卡巴内,我只是在担心地上的情况。即使伤口会再度愈合,肢体会重新生长,但遭受到的疼痛并不会因此消失。我不想卡巴内受伤……如果可以,我宁愿自己来代替你承担躯体上的痛楚。”语毕,库恩苦涩地笑了。
是啊,自己连卡巴内肉体上的疼痛都无法分担,又怎能消除他作为亡国之君的悔恨和压力呢?而卡巴内所背负的苦难,连同那地底之下的人民所背负的痛苦,造成这一切罪孽的罪魁祸首正是自己啊!
想到这里,库恩再度停下脚步,低下头,略带苦楚地闭上双眼。
也许,不靠近卡巴内,不回到业都人民的身边,他们是否会因为源头的消失而感到一丝的宽慰呢?可纵使自己能够死去,业都那数万万枉死的灵魂也不会再度复生,众人的怨恨也不会随之消褪。更何况自己连死也做不到了。
如果这就是所谓命运,那也太过悲伤了。
卡巴内闻言顿下脚步,定定看向库恩。
“库恩,我很高兴你担心着我,但我已经是不死的身体了,疼痛早已成为了我活着的证明。而我此前不是已下定决心,要活用这永恒的生命向中枢复仇吗?”瑰丽的言语如无色无味的毒药,一次一次麻痹自己的真心。没说的是,在没有痛感时,才发觉自己如同丧失魂灵的活死人,游荡在战争狂热的土地上。
库恩不忍看卡巴内的表情,心中泣血。不要骗人了!什么叫疼痛成为了活着的证明?如果只有伤害自己才能感受到存活,我们就应该一同殉葬在业都的大地,等待春风在墓前吹起新生的绿意。
卡巴内说完,直视着库恩,后者如同被烫到一般躲开了他的目光。他明白库恩的心思,只轻拍了几下库恩的头。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库恩便不再接话,只是默默陪在卡巴内身旁。一天的路程说不长也不短,在靠近地上时,卡巴内叫库恩停下。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库恩,你和科诺伊好好保护大家,我会尽量早些回来的。”卡巴内将一柄随身的匕首递到库恩面前,“万一真的遇见危险,你可以用它。抱歉,我擅长近身作战,武器很少有远距离型的。”
匕首握柄底部刻有业都的文字,库恩抚摸着熟悉的纹路,露出了这段时间第一个安心的笑容。
“放心吧,卡巴内。一路顺风。”
直到卡巴内的背影消失在漫天黄沙中,库恩才依依不舍地移开视线。冰凉的匕首被他捂热,心中燃起新的希望。
“什么,库恩先生您想要学习体术?”
科诺伊有些诧异,面对库恩难得的请求,他并没有拒绝,答应在空闲时间教授他简单易学的防身术。虽然很困惑,但科诺伊只觉得是库恩在地下待得太过无趣,那么学习是很好消磨时间的武器。
这样一想,库恩先生最近情绪很高昂嘛。科诺伊也为他感到高兴,一整天都笑嘻嘻的。库恩跟着科诺伊学会了几招虽不足以致命,但可以制造出逃跑空隙的动作。
当科诺伊问起缘由时,库恩以他无聊打发时间为由搪塞。在听到与自己猜想相符的回答后,科诺伊彻底打消疑心,再教了两招用匕首解决的杀招。库恩为了答谢科诺伊,帮他一起干了几天农活,同时让科诺伊放松了对他的照看。
不用带干粮,换上了轻便的衣装。库恩在一切准备就绪后吹熄了房间的油灯,悄无声息地外锁房门,留下一张字条贴在科诺伊的房门上。
万籁俱寂的地底只有他的脚步声,库恩来到通往地上的隧道——他曾数次目送卡巴内的离去,他也将走过他所踏过的道路。为了方便行走,库恩拎着一只小提灯照亮坑洼的坡道,一天的路程,预计走到出口就差不多到了天明。
此行还有一个目的——有关卡巴内先前给他的书签。在仔细擦拭过后,库恩发现上面的镂空花纹可以组成名词,大抵是那个附属国家的某位国民的名字。在那本记载历史和地图的书籍上竟能找到这个姓氏的群居点,这书签云云应该都是这个古老氏族流亡途中落下的。
如果可以,库恩想要将这些东西归还给这个家族中的成员。在流亡过程中见到家乡的典籍,若是自己定会感动泪流。
我也想能为他人带去一点幸福。哪怕微不足道。
想着一些有的没的,时间竟也这样消磨过去。库恩逐渐被光亮所笼罩。
啊,温暖的阳光!已经是多久没有如此近距离地拥抱它了?在十多年前陷入永生的泥沼中,害怕起阳光的炽热干净,而自愿被黑暗侵蚀。睽违已久的大地,重新踏上是多么的陌生。
库恩按照书中的说法,往西边的森林走去——与其说是森林,不如说只在书上才能看见。大地早已满目疮痍,流亡的人民在极端的恐惧中抢夺资源。没走太远,耳边就充斥着战火的硝烟炮弹声,孤老妇孺的哭喊以及黄沙漫天的呼啸。疾病、动乱、死亡蔓延整片大地,血液流淌,浸染这黄沙、杂草、碎石。
温热的液体从眼眶中滑落,在沙上留下前进的轨迹。
库恩走到太阳即将西沉,终于寻到一处有着微弱光亮的村庄,里面零散几户人家。库恩的到来也着实吓到他们,许久没有外来人造访,健壮的男人举着自制的土枪对准库恩的心脏,大声质问他的目的。库恩连忙展示空无一物的双手,证明自己并无恶意。
“不好意思,我在寻找一个地方,想问您是否知道一些线索。”
男子并没有立马信任库恩,而是示意身旁一个年龄大致十四岁的少年进屋喊人。没一会,一位年长者走了出来,他面容慈祥,又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孩子,你想要去什么地方?”浑厚的声音响起,男人有些不解老人的问题,库恩则翻出那枚书签,双手递出。
男人一手端枪,一手疾快拿过书签,确认不是什么微型炸药后交给老者。老者有些呆愣地盯着书签,似要将它看出一只洞来。“怎么了,村长?”男人的询问让老人回过神,村长叫男人放下枪,喊库恩跟上来。男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出于对村长的信任,他还是让库恩完好地入屋。
半杯温热的水呈至库恩面前,库恩小声地向那位少女感谢。
“我们才要抱歉,连一整杯水都端不上来。在这个时候想要喝上一口茶更是不容易的事了。”少女同样小声地跟库恩解释。“莉莉,夜深了,你快去休息吧。”男人提醒道,少女便退进了里屋。
“年轻人,该怎么称呼你呢?”
相对沉默了一会后,村长兀自开口。库恩老实报上名字。
“‘库恩’,真是一个好名字。在我们国家的文字中有着永恒的意思呢。你的家人一定很爱你。”听到村长的回复,库恩温暖地笑了。
在业都的文字中,“库恩”除了“永恒”的意味,还有“长久的幸福”的涵义。卡巴内在取这个名字时,对他倾注了美好的愿望。
“是的,即使他们不是我的家人,但他们的爱就如同家人一般无私,深切。”
村长并没有深究其中的意味,而是讲述书签的故事。
村长的家乡正是业都的那个附属国,名叫耶和。在耶和古老的传统中,每一个渊源长久的家族都可以为每一位家族成员打造一枚黄金书签,在其上镂刻TA的名字,并在成年礼那天由家族中德高望重者交予TA们。而村长生长的城镇上,以库恩所携带的这枚书签的家族为主。
“这上面的鸢尾花图案代表她是一位女性,最上面的鸟则是这个家族的图腾。这个家族以骁勇善战著称,又怀有一颗爱国卫国之心,战争到来之时顽强反抗,生还流亡者寥寥无几啊!这无情的中枢竟然赶尽杀绝,太可恶了!”村长越说越激动,开始痛斥起自己以及周围所受到的伤害。
库恩听见其中的悲恸与愤慨,他在村长的身上看见地底业都人民的模样,战争伤害的都是无辜百姓。当和平的假面被撕破,战火遍布在生活的缝隙中,痛苦以及对苦难的发泄都成为了生活的一部分。
村长允许库恩留宿一夜,并好心地为他指引正确的方向。而一开始的男子被少女推出来道歉。库恩并不认为男子冒犯了他:“为了家人的安全而挺身犯险,我很敬佩您这样的人。”
这让库恩想到卡巴内,那个从空白房间将他拯救的英雄。
库恩被安排和少年一起共房,少年误以为库恩是走遍大地的独行侠,缠着要库恩讲故事。库恩耐心地挑了几个他认为有趣的故事背给少年听。原谅库恩前半部分人生困在中枢国,后半部分困在昏天地底,短暂自由时间也是待在王宫内寻找解咒方法。他没有见过壮美的山河、满开的原野、璀璨的星辰。人生苍白,几乎美好的时光都有卡巴内的影子。
少年在故事声陷入梦乡,而库恩迟迟不能入眠,尽管明天还要赶路。库恩存有一丝妄想,如果能够碰见卡巴内该多好,告诉他自己也能够帮上忙。
可遇见了又怎么样呢?卡巴内一定会送我回到地底,而我又只能再一次看着他的背影离去。
也许是心理作用,库恩久违地梦到他与卡巴内确认心意的日子。
那时库恩被业都带走已有三年,而中枢却没有任何动静。大家感到很奇怪,却同时为这短暂的平和感到庆幸。
正值酷暑,库恩坐在喷泉旁乘凉,他换上了轻薄的服饰,素白的业都传统服饰衬得手臂上的咒纹格外显眼。试穿时库恩就提到了这个问题,卡巴内则让他放宽心——自从开始寻找有关诅咒的解除方法后,卡巴内便让他不要对这个纹路感到畏惧。
“因为我们迟早会打败它的。”
卡巴内坚定地说出这句话,库恩没来由地红了脸。如此正色的卡巴内很帅气呢,他这样简单地想。但为了不吓到旁人,即使是炎热的夏日库恩也会用绷带遮盖手臂上的痕迹。
“陛下,陛下……哎呦我的陛下啊,您就答应臣吧 !”库恩随音源望去,从不远处走来的正是卡巴内和一位见过几次的大臣。
库恩有些害怕那位臣子,他曾向卡巴内谏言利用库恩对付中枢,尽管卡巴内明确了自己不会做出如此非人道主义的行为,库恩还是不敢碰上那位大臣。
他们似乎在谈什么,我还是回避好了。库恩刚准备起身离开,却被一句“就是因为您尚未婚配”给留下了脚步,有些惊愕地望过去。
“我说了,我现在不会考虑这件事。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解决库恩身上的诅咒,说到这里,我让你找的术士还没有赶到王都吗?”
“回陛下,还需要几天才能出发,他在找对解决诅咒有用的书籍道具……卡巴内陛下,我还是要多嘴问一句,您迟迟不答应我们这些人给您安排的相亲,难道是因为您心有所许?您登基的这几年各大家族都虎视眈眈您身旁的位置,倘若您没有钟意之人……咳咳,小女的成年礼在去年就结束了,如果陛下感兴趣的话,要不要见一面呢?”
“不了,我心中的确有人选。”卡巴内简明扼要的回答同时冲击到大臣和库恩两人。
卡巴内有喜欢的人?库恩的心中略过一丝诧异。嗯……我当然希望他能够幸福,拯救了我的英雄能够拥有一个美满的结局,这在故事书中是多么常见又美好的桥段……但为什么我的心中会泛起一阵酸涩呢?
“……我还不知道对方的想法。”卡巴内思索片刻后坦言。库恩却感觉等待的时间长达一个世纪。
“哎呀哎呀,卡巴内陛下可是业都人气最高的美男子,王都不少女子倾心于您呢!不知道是哪位小姐能有如此殊荣?”大臣谄媚的语调快冲上天,想要对国王的八卦一探究竟。
“哼,我什么时候说他是女性了?”
丢下这句话的卡巴内没有留恋地离开大臣身边,后者仿佛受到巨大冲击,站在原地不断碎碎念着什么,一脸的难以置信。
啊,现在走已经来不及了。
卡巴内径直走到库恩的面前,轻笑发问:“原来你也在这里,是在做什么呢?”他早就注意到不远处有人偷听,那醒目的发色在这王宫中只有一人拥有。
还在思索怎么回复的库恩这时注意到卡巴内的服饰,制式相较去年夏季有所改动,更加轻便时尚了。这是想要吸引心仪之人吗?赶紧制止心中对卡巴内的猜测,同时库恩为自己的无端联想赧然。
“书房有些闷热,我就出来走走。”库恩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语气有些生硬。
卡巴内看着眼前的库恩,了然于心,勾起嘴角,语气染上一丝玩味。
“你刚才都听到了?”
这句话吓得库恩一激灵:“如果你们在说机密大事,我没有听到哦。我只听见了那位先生想要卡巴内结婚。”
既然话题都到这了,库恩干脆主动出击:“结婚很重要吗?但是卡巴内喜欢的人是男性,在业都还没有承认同性婚姻吧,虽然我相信卡巴内是不会做出抛弃他人的决定,但王室要留下子嗣,而男人无法做到……卡巴内你是怎么打算的呢?”越说越起劲,库恩甚至自顾自思索起这件事,“领养没有办法传承血脉,不过史书上记载过三十年前的国王传位给了自己的叔叔,卡巴内也是这样想的吗?”
“不说这个,那库恩你呢?你有喜欢的人吗?”卡巴内有些头疼,出声打断库恩越来越远的思路,看向库恩的目光晦暗不明。
“我?我喜欢卡巴内哦 ! 卡巴内是拯救我的英雄呢!还有温柔的科诺伊,经常给我带点心的莫利……卡巴内,每次你问这个的时候表情都会变得很无奈,是我说错什么了吗?”库恩注意到卡巴内的表情由晴转阴,小心翼翼地试探。
卡巴内扶额,长叹一口气:“我说的喜欢和你说的不一样。”
“不一样?是像书里面那种想要亲吻想要拥抱的吗?”如此淡然的态度,卡巴内被库恩的直球一击命中,呆愣几秒后脱口而出:“是啊。”
卡巴内真是一个直白的人啊。
库恩依旧不假思索地开口:“即使是这样,我也是喜欢卡巴内的。”
才不是吧,卡巴内刚想纠正,库恩又紧接着开口。
“偶尔面对卡巴内的时候,我也会产生爱情小说里面主人公纠结踌躇的心情。想要靠卡巴内更近一些,想要和卡巴内交换拥抱,甚至看到旁人亲吻时我也会想到你。
但这做不到的,卡巴内。
我的诅咒在逐步伤害你的身体,我们离得太近只会伤害到你。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敢靠你更近……你是拯救我的英雄,比起我一个人自私地满足,我更想要看到你活着的样子。”
越坦白越激动,句尾也不自觉地颤抖,库恩的眼角泛出泪光。
被卡巴内从那纯白的房间带出后的几年,库恩一直在思考自己对卡巴内的看法——就像他一直有在思考有关这个世界的事情。卡巴内是自己的恩人,是自己的英雄,可比起这些沉重的光环,自己更喜欢生活中那个比任何人都要温柔,都要勇敢的卡巴内,喜欢他温柔的微笑,他拥抱的温度,喜欢他在自己不小心睡着时盖上的薄毯,春风入怀般细腻的关心,更无法忘记的是初次见面就握上的那只手,有力而温暖。
无法站在恩人和英雄的身侧,那我是否能够站在作为卡巴内本人的身旁呢?
想要他跟自己一样思考着有关自己的事情、想要他同他一样在深夜辗转难眠时想起自己、想要永远和他待在一起。一旦直面了自己的私心,一切感情都无处遁行。
“啊啊,原来这不是喜欢啊,我一直都想要爱你。即使是我这样的人造武器,也有了一颗想要被爱,想要爱人的心。这多亏有你,卡巴内。是你将我的肉体带出禁锢,也是你让我的灵魂变得完整,谢谢你。”
泪水彻底模糊了视线,眼前的卡巴内与日光一同融化,滴在库恩的心头,激起一阵阵涟漪。
再也忍耐不了的卡巴内一把抱住库恩,扯入怀中时力道很大,也很焦急,但怀抱的动作很温柔,就像卡巴内给人的感觉一样。
“说出了这句话就不要后悔了,库恩。我也同样喜欢你,从给你取名字开始,我就一直在意你,直到你的音容充斥我的脑海,我才发觉我喜欢你——不,应该是我爱上了你。库恩,你就是那个我心仪的人。”他在心里嘲笑自己的心急,就像是原野上横冲直撞的灰牛,冲动而不理智。
热烈的回应让库恩心中激荡不已,震惊于卡巴内的近距离接触,担心诅咒对他身体的侵蚀,想要努力推开他,但卡巴内的动作不容他拒绝。
“等……卡巴内,你的身体!?”库恩恐慌地继续推开他,可卡巴内反倒抱得更加亲密。
“库恩,比起我等会会吐血,你的回答更重要。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当然,我当然愿意。”怎么可能会拒绝你。
“那么你可不能后悔。”
卡巴内松开环抱的手,与库恩对视,他的眼中荡漾着化不开的情意,库恩心觉这刺目的日光都变得柔和起来。好喜欢卡巴内的眼睛,就像是一片铅灰色的海洋,随时准备接纳我,连同这一切不堪和软弱。幸福原来是这般飘飘然的存在吗?
“亲吻就留到诅咒解除吧,那一刻我会立刻奔向你的。”
每每忆起那日的光景,就情不自禁地想要落泪。是啊,卡巴内遵守了他的诺言,在发现诅咒解除的瞬间便吻了上来。甜蜜的幸福包裹住库恩的心,让他晕头转向——啊,倘若时光能够停留在此时该多好。
业都的覆灭是第二天。
库恩从梦中惊醒,恍惚一会才回想起自己的处境,也无法安稳入眠,他轻轻掖好少年踢走的被子,起身收拾少得可怜的随身物品,推开房门,趁着天光未亮离开村庄。若自己晚点走,他们一定会留下自己吃早饭——库恩不想让这群善良的人浪费粮食,也不能被他们知道自己不用吃喝也可以活着。
库恩伸手,将斗篷盖得更严实,裸露在外的绷带不再雪白,如同自己这颗蒙尘的心。
说实话,当自己看到那群鲜活的生命时,第一反应居然是忮忌。忮忌他们能够生病,能够死去。也许在那几个人眼里,在这个危险的世界上生存下去是十分艰难的,但库恩反倒很羡慕他们那具正常的身体。
一代人逝去会诞生新的生命,新生的人会为旧人哭丧,悲鸣将送他们离开世界。而自己呢,在那并不遥远的未来,会戴着年轻的面容送走一个又一个衰老的人,亲眼目睹他们的人生走向终结,而自己唯一的用处是为他们掘墓,连祭拜的资格都没有。
就连眼泪也在业都覆灭那天断绝了。
作为人类,情感是很重要的。喜怒哀乐,自己连这都会再一次失去,是否是一种另类的惩罚呢?在中枢国的那段时间,自己活得如同行尸走肉,无人可以交谈,更别提情绪的波动。是卡巴内告诉自己可以随意哭笑,也是科诺伊让自己偶尔也撒一下娇。在业都的那段短暂时光,自己的人生是最为鲜活的,比永恒的生命还要珍贵。
库恩找到一块巨石阻挡风沙,坐下休息,他走得太久,虽然磨破的皮肤会愈合,但疲惫还是会存在。
库恩头靠在被阳光烫伤的石头上,坐在炽热的黄沙之上。这样的温度,让他想起了在业都的日子。
自己的血液原来也是如此滚烫吗?库恩静默地盯着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
一开始抵达业都时,库恩有一种匕首抵在后脖的凉意,但很快被从未见过的风景转移注意力。之后在科诺伊的解释下他才知道,在当时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对敌方是不会全然信任的,科诺伊一直警惕地陪同在卡巴内和库恩身后。库恩察觉到的那股凉意并不虚假,科诺伊的目光偶尔会覆上杀意。在与库恩的相处中,科诺伊明白了这个孩子的单纯,生怕吓到这个白纸一样的孩子,拿出喜欢的点心向他赔罪,而库恩则是一副茫然的状态。
我对活着的事情不是很上心的,科诺伊先生没必要向我道歉……饼干很好吃,谢谢您。
科诺伊有些不理解,明明活着是如此幸福的事,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却是如此漠然,尝试问库恩:“为什么您不会感到害怕呢?”
库恩停下进食的动作,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活着没有什么高兴的事,死了也不会发生难过的事,我为什么要害怕呢,科诺伊先生?被中枢控制的这些年,我所犯下的罪孽早已不是抹杀我就能偿还清的,也许堕入地狱也不会安稳,但那都是我应该承受的。”
这个答案紧紧揪住科诺伊的心,他忍不住替这个少年流泪,明明带着哭腔却用严肃的语气告诉库恩:“那才不是您的罪,请不要这样说!啊啊这可恶的中枢,怎么能利用无辜的百姓呢!”
库恩此时还不明白科诺伊的眼泪,就像他不懂此后自己的人生将会发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默默伸手拭去科诺伊的眼泪,是温暖的。
事后,富有同理心的科诺伊在卡巴内面前声情并茂地讲述了这件事,言辞中不乏对中枢恶毒行径的抨击,国王也感到十分痛心,嘱咐他照看好库恩。
当库恩住在王宫有一段时间,逐渐适应了业都的语言后,卡巴内才有空来看望他。科诺伊跟在卡巴内的身后,从脸上看不出国王此时的想法。
说来也是,卡巴内陛下并不是情绪外露的类型呢,跟总是忧伤的库恩先生截然不同。
略带凉意的微风拂过,科诺伊远眺山林,冰雪消融,春天原来要到了。库恩先生来的时候业都正下着大雪呢,也靠着恶劣的天气才能让中枢放松警惕,颇为顺利地劫出库恩先生。卡巴内陛下对于一开始没有名字的红发少年有些同情,决定给他取个名字,科诺伊闻言有些哭笑不得——毕竟在业都,为外族人取名的本国人大多数都为求婚。
“陛下,您难道不知道给外族人取名字的涵义吗?”
卡巴内淡然回复,当然知道。可他无法忽视那个孩子脆弱的眼神,悲伤的经历,以及第一次牵手留下的冰冷触感。卡巴内不自觉地摸上掌心,不知道这次他的手有没有回暖。
一位君主拥有过多的同情心和良善有时并不是一件好事情。更何况这是敌国的人型咒术武器——尽管他们不想用这个名词来称呼库恩。
幸好同样善良的科诺伊没有继续阻止,反而陪同卡巴内一齐翻阅字典,最后敲定【库恩】一名。
科诺伊将这个消息告诉库恩时,他难以置信对面的少年竟然流下了泪水,一遍一遍地向他和卡巴内道谢,感谢他们拯救了自己,感谢这个新的名字新的人生。科诺伊不好意思地挠头,说这一切都是陛下的功劳,自己只是他的帮手罢了。
从那时起,库恩先生就很听卡巴内先生的话呢。
科诺伊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卡巴内轻叩房门,一脸欣慰地问候状况好转的库恩。国王耐心地询问库恩有什么不习惯的,需要添置的,一一布置下去。库恩不好意思地让两人在门口等候一会,忙不迭收拾起四处堆起的书籍,从天文到地理,玄学或者神话,库恩的阅读范围比想象的要广泛。
“你一直待在房间里读书?”卡巴内随手拿起一本翻阅,那是讲述业都历代国王功绩的史书,他在年少学习帝王术时也曾读过,暗暗发誓也要做出不低于此的功绩。
“是的……如果不可以的话我不会再看下去了!”库恩有些惊慌失措,误以为卡巴内不喜欢自己的行为,都怪自己太过得意忘形。
闻言,卡巴内皱起眉头,不悦道:“我有这么不近人情吗?我刚刚的话并没有这个意思。如果你喜欢,你随时可以去王宫书库。”紧闭双眼等待处罚的库恩听到这句话瞪大双眼,满脸写着惊讶。
这是他第二次与卡巴内见面,在此之前只旁听过侍从口中的赞美,陛下是位赏罚分明的贤君,公私分明从不包庇。库恩想,卡巴内在带他回到业都后就没有见过他,是不是因为他是来自中枢的武器,双手尽染鲜血,如果真是如此,那带回自己是想要惩罚我吗?毕竟我伤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可真正见到卡巴内本人后,库恩便将负面的念头打消,他很会通过眼睛猜测一个人——陛下看向我的眼神并不是中枢领袖的冷漠,也不是战场上那些恐惧的目光,就像消融冰雪的春风,有点清冷,却仍让人感到温暖。这就是拯救我的人吗?库恩联想到前些天读到的故事书,英雄将困在高塔上的公主救出,让她重新拥抱了自由。卡巴内跟故事里那位热血正义的英雄很像呢。
卡巴内是我的英雄。
科诺伊笑了笑,陛下真是嘴上不饶人,心却比谁都柔软。库恩也认识到了这一点,感激地看着卡巴内:“谢谢陛下,我会珍惜它们的!”
啊,那天的阳光似乎也同今天一般温暖,我原本冻结的心也被点燃。如果卡巴内再狠心一点,或者干脆把我打入大牢,就能够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就像断绝河流的源头,在故事的开头便掐灭导火索,是不是就不会落入这般田地?可我自私得可怕,没有一天不在怀念当初那段珍宝一样的时光,终日靠回忆来擦拭它,害怕自己在这漫长的年岁里遗忘这些事。我又怎么能够去忘记它们呢?
卡巴内应该后悔拯救我了,这是他的权利,但我却不想后悔被他拯救,我又有什么资格后悔呢。毕竟我这惨淡的人生,只有那些年被彩虹覆盖。
结束回忆的库恩站起身,细心地抖落身上的风沙,往正确的方向前行。
已经无法挽回的悲剧,再也拼合不起的感情,都如梦魇缠绕在库恩心头。
可自己有什么资格感到痛苦呢?我是那个被救出来的人,如果否定了这场救赎,也近乎否定了卡巴内的意志,我又怎么能这样对待救命恩人……我可是把灾难带给无辜业都人民的罪犯。
库恩猜,也许眼泪流干的原因,正是冤魂对自己的审判。
是什么时候发现异常的呢?
那天如往常一样,库恩醉心于诗歌之中,正打算询问这位喜爱的诗人有没有写出新的作品时,忙碌多日的卡巴内差人将他带到庭院。
此前,同盟国背刺业都,与中枢一同策划偷袭王宫,所幸卡巴内没有全然信任对方,安插的密探在得知消息后火速汇报,这才让他们的阴谋没能得逞,只可惜对方逃走前为迷惑视线,火烧庭院,让不少名贵植株付之一炬。如今,宫廷园艺师将遭受入侵者破坏的庭院修葺一新,培育了几种新奇品类栽种在此处,科诺伊又想让国王好好休息一下,便向卡巴内提议约库恩到庭院喝下午茶——“陛下您已经好几天没睡安稳觉了,再加上好几天都没有去看望库恩先生,也许他会胡思乱想以为您讨厌他了呢?”
卡巴内闻言,在下令布置下午茶前加快了处理文件的速度。
虽然陛下话不多,但心思细腻着呢!科诺伊今天也在心里夸赞自己的国王。
此时的库恩在业都待了三个月之久,除去偶尔来看望的科诺伊与卡巴内,只有侍从会靠近他——那也只是在必要时会出现。在宫殿内外,都流传着库恩的负面消息:有说他是中枢间谍、有的则认为他用美色诱惑业都国王、更有甚者直言库恩身上携带诅咒——不然为什么能在他的身上看到如此多妖异的符纹?!相信第三种传闻的人数量不少,于是乎大家纷纷躲避着这位来自中枢 的“客人”。
而敏锐的库恩察觉到身边人的动作,自己也尽量不打扰侍从们。没有被当作战争武器杀人,也没有被打入地牢遭受严刑拷打,甚至卡巴内和科诺伊是非常亲切的人,自己连感恩都来不及,怎么能在意这些呢?
科诺伊早早在门口等候,库恩跟随他来到庭院,一路上忍不住四处张望,繁复娇艳的花卉对难得出门的他来说十分新奇,脸上也因雀跃而微微泛红。科诺伊见他这副稚童般天真的模样忍俊不禁,真是可爱的孩子——尽管库恩与他们二人的年纪差别不大,但科诺伊总像照顾弟弟一样关心库恩。
穿过蔷薇环绕的迷宫,拨开一帘帘紫藤花,沿着鹅卵石铺就的羊肠小道行走,库恩瞧见了低头品茗的卡巴内,柔和的日光倾泻在身上,俊秀的侧颜让他不禁驻足。卡巴内察觉到库恩的注视,转头朝他微笑,黑曜石般的双眼蒙上柔情。
“还不快过来?”见库恩迟迟未动,卡巴内出声催促。每每见他就是这副呆愣的模样,一股脑扎在书籍上,如果他能活得更机敏,也许就更轻松些?转而又想起库恩阅读时的侧颜,认真清澈的神情,时而为困惑的情节感到苦恼,为苦情的段落落泪。他的喜怒哀乐,一颦一笑都隐隐牵动卡巴内的心绪。这是怎么了,变得不像以前的自己。
“卡巴内就像一阵风呢,微微吹拂就能让我的心泛起波澜,不是刺骨冷冽的寒风,也不是万物复苏的春风,来去都不需要理由。”库恩又在说些让两人理解不能的话语。
落座后,卡巴内照例询问了库恩的身体情况,守在身侧的科诺伊略带自豪地一一答复。比起刚来到业都时单薄的身材,现在的库恩被照顾得很好,脸上都圆润起来了。卡巴内很欣慰,第一面见到库恩就觉得他太过削瘦,如今这般才健康。听到这些话的库恩有些腼腆地轻饮手边的红茶,浓郁的茶叶香充斥唇舌间,一时让他听不清对面二人的对话。
明明是夏季,业都的气温却十分舒适,被太阳晒得身上暖洋洋,如此悠闲的午休时间让库恩有些犯困,也许是昨晚太沉迷诗集,自己忍不住誊抄下来,结果天光泛白都还没入睡。面前两人的交谈声变成了助眠的白噪音,库恩的眼皮越来越厚重。
在库恩打出第四个哈欠前,卡巴内想让他回到房间小憩,刚准备开口时。
滴答……滴答……
顷刻间,库恩的鼻腔钻入一股铁锈味,他的瞌睡顿时消失了一大半,有些疑惑地望去——只见卡巴内的杯中滚入几滴殷红的鲜血,与红亮鲜明的茶水交融。卡巴内本人也感到难以置信,低头摸向嘴角,指尖上留下丝丝血迹,库恩吓得站起身翻找手帕。
“陛下!?快,快传御医!”
站在一旁侍奉的科诺伊又怎么会没有发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瞪大双眼,但还是努力稳住情绪,想要传唤御医前来。卡巴内让科诺伊冷静,只是吐了几滴血,没必要大惊小怪,这还没有我训练时受过的伤重。
库恩呢,他离我这么近,一定被吓坏了。卡巴内抬眸,直直撞进库恩的目光中,他平复心绪,安抚一脸担忧的库恩:“我没事的。”
简单的四个字仿佛一颗高效定心丸,库恩颓然坐下,将手帕收回口袋。卡巴内就是这样,很多话不说我也明白,他希望我不要担心,就像冲天巨树支撑起我这根飘忽不定的浮萍,我无从得知他的伤痕,只能做出一副单纯的模样,一味接受这坚定的维护。
在卡巴内的一再坚持下,在场人只能当无事发生。原以为只是一首变调的插曲,但故事有时就是急转直下的。
起初只是几滴,陪同在库恩身边的科诺伊也偶尔出现这样的状况。再来便是一大滩——卡巴内正端详着集中注意阅读的库恩,有些坏心思地想要揉弄一下他的红发,刚伸出手,一股巨痛突然撕扯起他的胸膛,他猛地跪倒在地,伴随一阵剧烈的咳嗽后,鲜血将他的白色衬衫染红,苍白转移到库恩脸上:“卡巴内!!”
后来不止是从口流血,鼻腔、耳朵、甚至眼眶,七窍流血的可怖模样吓得众人惊慌失措。一国的君主出现如此重大的事故,群臣惶恐不已,医生也束手无策。每天进出卡巴内寝室的人络绎不绝,库恩也因为担心而时常守在他的身边,他紧握卡巴内垂下的手,在心中恳切祈愿着英雄的复苏。
可情况依旧没有好转,卡巴内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以至于除医师以外的人不能随意看望他,科诺伊也忙于在外寻医问药。最熟悉的两个人都不在身侧,库恩并不会感到寂寞,他独自跪在窗前,面向业都的山河,终日祈祷卡巴内能够康复。
“神明啊,至少请情况不要再继续恶化下去,卡巴内没有做错任何事,该受到惩罚的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人,如果可以,请让我替卡巴内受伤,无论如何……”
库恩紧闭双眼,泪水不自知地爬满脸颊。
——是祈祷起效果了吗?谁也不知道。就在库恩没有与卡巴内见面的一个月后,国王恢复到能够自如行动的程度了,如此惊人的速度让医师连道是奇迹,是先人护佑陛下。
科诺伊将这个好消息传达到别馆,大家发自内心地庆祝着卡巴内的康健,而库恩的表情却因痛苦而扭曲——在不断地复盘分析后,他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即他就是伤害卡巴内的凶手。
是啊,为什么只有自己在卡巴内和科诺伊身边时,两人才会吐血?为什么某位侍从只要靠近自己身边太久便会感到身体不适?为什么自己不靠近卡巴内,他就能奇迹般康复呢?库恩摸向耳垂处的耳环,冰凉的金属让他身形一抖,脑海中回荡着来自中枢的诅咒:
【你是不会得到幸福的,只会将身边人一同带入深渊的人怎么有资格!回到我们身边吧,你会成为最出色的武器!!】
在逃离那个纯白房间的路上,库恩遇到了一位身穿制服的研究员,他没装配武器,只身挡在两人面前,卡巴内一脸不屑,表示对方不过是螳臂挡车。研究员猛地扑向库恩,被反应迅捷的卡巴内一刀毙命,临死前,他死死攥紧库恩的衣角,施下了这尖锐可怖的诅咒。掌心的血迹被抹在库恩的鞋上,血腥气让他感到不适。当时卡巴内没当一回事,让库恩也不要挂记,后者回望那人空洞无神的双眼,惧怕其中的黑暗,匆匆瞥开了目光。
原来,我自始自终都没有离开那个地方。
面对科诺伊想要带他看望卡巴内的提议,库恩第一次没有做出任何答复,头也不回地逃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力道之大,让堆叠在旁的书籍散落一地,他止不住颤抖的身躯,掩面长久地哭泣着,渴望流干身体所有的泪水,妄图洗净萦绕心头的负罪感。
我真傻,天真到了邪恶的地步,事到如今还想留在卡巴内的身边,贪恋他的温柔,明明……
——我就是这一切的元凶。
“我醒来多久了,科诺伊?”卡巴内在繁重的公文间佯装轻描淡写地问心腹。
在身侧帮忙盖印公章的科诺伊愣神,谨慎地回复:“陛下是两个月前病倒的,您恢复意识是一个星期前。”
闻言,卡巴内停下了动作,羽毛笔覆带的墨汁在纸张上晕染出黑色的痕迹,他将目光转向科诺伊,再一次发问:“我已经醒来一周了,库恩为什么一直没来看我?”
科诺伊不清楚库恩的所思所想,但不想让两人关系变僵,便回复:“也许是库恩先生最近身体抱恙吧,他一直很关心陛下的身体状况的。”
那段昏迷不醒的日子里,他总是能梦到库恩。除去交往后的亲密接触,最常出现的是两个人的初遇。
在漫天飞雪的中枢第一次见到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年,卡巴内无法相信眼前这个少年就是他们要毁掉的武器。库恩呆坐在纯白房间的中央,怀抱着一本被翻得残破的诗集,看到卡巴内等人的侵入也毫无反应,眼神空洞。一只受伤自怜的动物会引起同情,更何况人呢?
卡巴内心中的怒火被点燃,他目光炯炯,向库恩伸出手:“跟我走吧!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我不会再让你成为中枢阴谋诡计下的牺牲者,你的心绝不会再像这个房间一样苍白!
看到卡巴内炽热的眼神,库恩如鬼迷心窍般牵上了他的手,掌心传达的体温开始消融心中的寒冰。好温暖,这就是人的温度吗?库恩的身体一阵酥麻,他很久没有用自己的双腿走路了,差点平地摔。卡巴内不想浪费时间,将他打横抱起,笔直冲向出口。
这个如白纸一般单纯的少年,是自己所亲手拯救的人。我会保护你的,让你免受过去所遭受的苦难,你应该活在阳光之下,就像我的每一位子民。看着在自己怀中支撑不住睡倒的少年,卡巴内自信地想。
自从将库恩带回来后,卡巴内的思绪总能绕到他的身上:尝到了可口的餐点,他会差人也给库恩捎去一份;公务处理至夜间,感受到窗外吹拂而来的凉爽晚风,他会担忧库恩是否着凉感冒;在外微服私访时,路过书摊前也会询问是否有新出的诗集,想要看到库恩高兴的模样,他只需一个笑容就能将自己的心填满幸福……
等一下,我是喜欢上库恩了吗?
夜半时分,卡巴内猛地起身,单手捂着发烫的脸,有些难以置信,联想到自己这段时间满心满眼都是库恩,卡巴内有些懊恼地捶打靠枕。
卡巴内!库恩可是被你所拯救的人,你怎么能用这样的心思去对待他呢,难道你会喜欢上每一个救出来的人吗?纯粹的初心都被蒙上了别样的色彩。
……可是库恩不一样,他没有血脉相连的亲人,过去更是一直受中枢的压迫,他是如此孤独,像一座远离人群的小岛。比起其他被拯救的人来说,库恩于自己而言是最特殊的,甚至被带到宫殿,住在离自己行宫不远的别馆。
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就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对库恩别有用心了吗!?卡巴内倒回柔软的床铺,烦躁地拨弄靠枕上的穗柱。
如果我已经察觉到了自己对库恩的心思,还能照常对待他吗?他那么敏感细腻的一个人,如果察觉到了我的心情,即使对我没有这方面的心思,也会和我在一起吧。毕竟我是他的恩人,而他一直想要向我报恩。可我不想要这样单方面施舍的感情,我想要库恩也喜欢上我,爱上我,愿意和我共度此生。
思想斗争不超过半柱香的国王终于说服了自己,决定对库恩更好,要让对方与自己两相情愿,而对此一无所知的库恩正酣眠。
在花园的心意相通前,自己做了很多努力,好不容易让那个迟钝的家伙察觉到心意,可如今自己昏迷了这么久,库恩却一次都没来看望过,难不成我之前做错了什么吗?还是库恩这个家伙又在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
卡巴内果断将笔放下,起身去拿外套走出去,科诺伊猜测是跟库恩有关,便默默跟在身后。
别馆的侍从得知卡巴内的到访,纷纷加快了打扫的动作,话多的几个也连忙噤声,因为卡巴内处罚过几个嚼嘴根的侍者,让其他人都不敢胡乱说话。库恩见身边人这个反应,自然是察觉到卡巴内会到来,于是一叶障目般躲在衣柜里不出声,想让卡巴内知难而退。
他不想再因为靠近卡巴内而让心爱的对方受伤了,明白自己怀抱的爱意后,他就更不忍见到卡巴内受伤的模样。
早知道就不跟卡巴内告白了,那时的自己虽然猜测到诅咒的伤害,却想要麻痹、催眠自己只不过是流些血,卡巴内自己都说这不算什么,于是就这样欺骗自己:没事的,我可以待在他的身边。
可是,这次卡巴内睡得太久了,他在祈祷中也止不住阴暗的想法,万一卡巴内挺不过这次危机呢?库恩,那你就是杀害救命恩人的凶手!你甚至会杀掉自己的爱人!一想到这,库恩止不住颤抖,以泪洗面,蜷缩成一团躲在衣柜的角落。
柜门猛地被打开,哭花脸的库恩与满眼担忧的卡巴内对视。卡巴内同样蹲下身,抬手试图抹去库恩的泪水,轻声细语地安抚心爱的人:“库恩,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你要是愿意的话,都可以告诉我,我都会听的。”
库恩的心再度柔软下来,他扑进卡巴内的怀抱,汲取温暖的体温,依靠在结实的胸膛,将自己这段时间的压力和痛苦都发泄出来。
“卡巴内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你才会受伤,让你昏迷这么多天真的对不起!我是多么想念你,可我不能再轻易与你见面了,我身上所携带的诅咒会伤害你,以及周围与我接触过的人。让我离开业都吧,这样至少不会让你们痛苦下去。”
“库恩,你先冷静下来,我们不是快要破解这个诅咒了吗?你这个时候说这种半途而废的话,更加伤到我的心。我想要你能够自由自在地生活,想要和你永远在一起!你知道我爱你。”卡巴内加深了拥抱的力度,像是想要将库恩嵌入体内那般。
“我也爱你!可是卡巴内,我没有信心看见你在诅咒破除前离开我,与你不再见面就让我如此痛苦,我不敢想象你要是又发生什么……”
库恩爆发出一股力量,从卡巴内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他泪流满面,反手支撑在身后的书桌上,偏头不看卡巴内的表情,生硬地脱口:“我不能再留在业都了,就让我离开吧,即使横尸荒野,我也不会伤害到任何一个人。我很少向你请求些什么,你就答应我吧。”
卡巴内不可置信,他站起身,抓住库恩的左小臂:“库恩,你要对我们有信心,当初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解除诅咒吗?”他发觉库恩又瘦了,思虑过重真不是一个好习惯。
“卡巴内,那时我太天真了,以为相信的力量能够改变命运,但我们既然走上了这个舞台,就只能服从舞动的命令,不能再像孩童一般无忧无虑了,命运指引出我们终将分离的结局。”库恩紧咬下唇,齿间溢出丝丝铁锈味。
“不要再说这些艰涩难懂的话了,我只需要你留在我身边!”
卡巴内的心碎被愤怒占领,近乎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他不想看到库恩如此懦弱。库恩不是说他是拯救了自己的英雄吗,就应该相信自己的英雄能够再一次救赎自己。他就这样无法依靠自己吗?卡巴内的力道大了几分,让库恩皱起眉头,可他心觉不能在这里放手,害怕库恩就这样离自己而去,就像一捧流沙,掉落在沙漠将无处可寻。
两个人谁也不让谁,僵持不下。眼看两个人又要爆发一顿争吵,科诺伊想要出面调停,没成想身后响起一阵跑步声,来者是一位老术师,他气喘吁吁地吐露出一个让在场三人都震惊的消息——破解诅咒的方式找到了!
“什,什么!真是太好了啊,陛下,库恩先生!”
回头望向刚刚还在生离死别的两人,现在双双坐在地上相拥而泣,科诺伊有些哭笑不得。
“太好了,库恩,你终于可以安心出门了,自由自在地生活下去……”卡巴内少见的落泪,他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与库恩的泪水交融在一起。
库恩为这莫大的好消息哭泣,在心中感谢卡巴内没有放弃自己,他果然是拯救了自己的英雄。神明啊,希望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可方式是不完整的,尽管可以破除诅咒,但副作用无从得知。
科诺伊有些犹豫,提议要不再继续完善一下,找到完整的方式再进行尝试。卡巴内却摇头,认为没有时间可以被他们浪费了。
“库恩来到业都也已经有三年,很难不保证中枢之后不会有所行动,必须要在他们之前解决诅咒。而且,库恩也没办法再等下去了。”更羞于承认的是自己的身体确实不能再透支下去了。
卡巴内背诵着文件上的一字一句,想要主持解咒仪式,同样遭到了科诺伊的反对。
“陛下,谁来都可以,您万万不可啊,我们不知道副作用是什么,您要是有什么万一,业都的子民该怎么办呢?”卡巴内理解科诺伊的担忧,但年轻的他无所畏惧,认为有什么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
科诺伊知道卡巴内一旦决定就绝不动摇的性格,便不再挣扎,询问他:“那陛下,您准备什么时候举行仪式呢?”
“越快越好。”
为了防止副作用波及到其他人,在仪式当天所用的房间附近没有任何人走动,除了在最外侧等候的科诺伊。
卡巴内依照古籍所示,用随身的短刀割破手掌,在地板上画出繁复的图案,直到他的脸上毫无血色才结束。库恩包扎时就止不住地担忧,卡巴内让他放宽心,毕竟我们今天是来一同战胜诅咒的。库恩则是需要按照手臂上的纹路割开皮肤,让他的血落在法阵中心,卡巴内拿起那把擦干血迹的短刃,露出不忍:“我会速战速决的。”库恩闭眼点头。
卡巴内一边用银白的刀刃割开库恩的皮肉,一边吟诵昨天背下的咒语,落在库恩耳中完全是毫无逻辑的单音节大乱炖,不明白有什么意义,也许咒语就是这样神乎其神的存在。
时间有些长,科诺伊有点担心,便走到附近想要询问,没想到身上被一道奇异的光芒笼罩,他心下一惊,担心出现问题,连忙推开举行仪式的房间的大门,看到正中心的卡巴内和库恩也同样被光芒包裹。
这诡谲的白光没一会就消散了,三人大眼瞪小眼,怎么感觉无事发生。直到卡巴内发现库恩手臂上割开的伤口正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于是将自己掌心的纱布解开,震惊地向两人展示自己完好无损的皮肤,连伤疤都没有被留下。
“那我们这样,岂不是无法死去了?卡巴内,因为我的原因导致你失去正常的人生,你后悔吗?”库恩露出为难的表情,如果知道副作用是这样,他宁愿独自一人背负这无异于诅咒般的后果。神明,你是听见了我的愿望吗?
“我怎么可能会后悔,库恩,我只是遵循了我的正义,做出了这个选择而已,你不必自责。”卡巴内揉了揉库恩柔软的头发,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他的问题,他清楚库恩那多愁善感的心绪,轻轻叹了口气,“被剥夺了死亡,不也意味着我们拥有了永恒的生命吗?”
为什么你能如此堂堂正正、毫无负担地这样答复我,卡巴内,你真的明白不死的含义吗?库恩呆愣住,一时半会不知作何回答,他无法展露出笑容回应卡巴内,心中总有股莫名的惆怅。
不忍见到库恩失落的表情,卡巴内再度用希望的话语安抚他:“只要活用这永恒的时间,肯定能向中枢那些家伙复仇,让他们尝到比业都千倍万倍的痛苦。”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卡巴内带着少年人的天真,用那充满干劲的热情鼓舞着身边人。
“可追根究底,还是我连累了原本毫无关系的你们……”库恩察觉到自己的语调在颤抖,他明白卡巴内和科诺伊为了将他从这深沉的命运中拯救出来付出了多少代价,现在却因为他的缘故成为了跨越时间的存在,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无论如何都偿还不清这份恩情。
“这没什么好在意的,不死之身的英雄,也许会在不远的未来成为一段佳话。而且,我们并不是毫无关系的人,不是吗?”卡巴内露出毫无负担的笑容,径直吻向库恩,柔软的触感软化了库恩的双唇,卡巴内看到对方满脸通红的模样又忍不住笑出来,“我不是同你约定好了吗,诅咒接触的这一刻我会吻你的。”
嗯,卡巴内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呢。库恩再度脸红起来。
“抱歉,科诺伊,把你也卷进来了。”卡巴内和库恩同时看向门旁的科诺伊,后者只是笑笑说请不要在意我,我身为陛下的侍从,只是在追随卡巴内大人的正义而已。
多么温柔的人。库恩的眼眶中盈满泪水,不由自主地咬紧嘴唇,没察觉到逐渐弥漫的血腥气。无论是亲手拯救我的英雄卡巴内,还是悉心照料我起居的科诺伊,为什么他们都能对我如此温柔呢?说到底,他们原本就是与我毫无关联的人,不管我在中枢曾受到怎样的对待,这对他们来说都是敌国的事情,他们其实根本没必要救我出来。
更何况,无论他们是多么勇猛无畏的战士,在这件事上也不可能丝毫不受动摇,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为了让我感到安心,装作这幅满不在乎的模样,掩饰住所有的脆弱。明明不该向他们这样的人寻求答案的,明明知道这是错误且毫无意义的,尽管如此,库恩仍渴望抓住这洪水中唯一的浮木。
“你们,真的不后悔救了我吗?”
卡巴内直视着库恩的双眼,这反复的问题没有让他感到厌烦,而是耐心地再一次坚定他的回答:“嗯,不后悔。”他将库恩揽入怀中,结实的胸膛中传来有力的心跳声,让库恩满足地闭上眼。
我知道,温柔而坚强的你一定会这样回答。我也知道,我的所作所为不过是非常卑鄙、丑陋的自我满足罢了。可即便是如此,你的这句话、这几个字还是如同无所踪迹的毒药,甜美地麻痹了我自我厌弃的冲动。
库恩苦涩地想,从小生长在纯白房间的一无所知的我,简直是脆弱得无可救药。
那天三人轻松的氛围不复存在,就连当晚举办的晚宴也像是业都最后的绝唱。
躺在热沙上的卡巴内睁开眼,入目只余漫天尘土,他坐直身躯,凭借身旁残存的立柱,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业都遗址,也难怪会梦到这些往事,那些欢乐的时光如泡沫般,何尝不是斑斓却易碎的美梦,越是回忆就越对现状感到无力。
卡巴内起身抚摸残柱上未被完全风化的纹路,先人留下的印记被掩盖在荒芜中,他仿佛回到了业都灭绝的那天,手下动作不自觉地用力,指尖在残垣断壁上留下深深的血迹,他脱力般垂下受伤的那只手,鲜血滴落在黄沙上,就像绽开朵朵妖异的花。
感知到痛楚,卡巴内不由自主地抬起手,眼睁睁看着伤口在眼前愈合,卡巴内勾起嘲弄的弧度:“简直就是一个怪物……”十年前自己口出狂言,说要用这不死的体质向中枢复仇,可如今中枢用那邪恶的方式吞并了绝大部分的国家,而自己却什么都做不到。
……库恩,你会后悔吗?如果我没有执意使用那不完全的方法,业都的灭亡是否会推迟一段时间?我的子民也不会经历如此惨绝人寰的事故?你脸上的笑容是否就能够多停留一段时日?
卡巴内沿着与记忆中模样大相径庭的路快步走着,走过儿时喜欢的闹市,记得自己为了切身感受子民的生活而拉上科诺伊偷溜出宫;离开青年时锻炼的训练场,这是他挥洒汗水和心血的地方;路过和库恩常常喝茶的庭院,那时心中畅想着与心爱之人的未来。直到残破不全的王宫屋顶映入眼帘他才停驻,猛地跪伏在前面哭喊起来,不知流下来的是泪是血,模糊了视线,连同这炽热的日光一齐流向业都的大地,血泪沿着斑驳的地面织出一张艳丽的蛛网。
我,失去了我所骄傲的一切,子民、故乡以及未来,连我心爱的人也失去了真心的笑容,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我的正义心,像一团不受控制的烈焰,我的正义感源于它,为了收取代价,它也烧掉了我的过去,让我成为了不死的鬼魂,终日受罪恶感纠缠,耳边萦绕着冤灵的哭喊。
一阵轻柔的风卷起卡巴内的鬓发,让独自陷入悲观的他回过神。这是在做什么!卡巴内,你不能露出如此软弱不堪的一面,你还有幸存的子民需要保护,他们渴望你带回的粮食,科诺伊和库恩也在等着你回去,你不能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伤怀上了!
卡巴内站起身,难得有耐心地拍去衣服上沾染的尘土。是啊,我还有我的子民,他们需要我,科诺伊也需要我的领导,库恩还在等我回去,他是那么多愁善感的人,一个人呆着肯定会胡思乱想,我得早些回去。
卡巴内垂下眼睑,露出温柔的微笑。库恩……好想见到他,想要紧紧拥抱他,告诉他自己有多么思念他。库恩总说自己是拯救他的英雄,而他何尝又不是默默陪伴着自己、包容着自己呢,即使前方是通往地狱的道路,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陪同自己。
我不后悔当初所做出的选择,只因为这是亲手种下的因,果实是何种滋味都必须生吞咽下。
……我还不能后悔。
……又是荒废的房屋,库恩近乎漠然地看着眼前的残骸,生命的气息犹如风中残烛,快要从这片土地消失殆尽,弱小的自己无能为力,只能躲在永生的躯壳里默泪。
我做这件事是不是没有任何意义?把书签带到那些人面前时,我该说什么才能抚慰他们伤痕累累的内心,在这个动乱的世界连生存都成了问题,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到来,恐惧如高悬头顶的利剑令人窒息,如此虚无缥缈的精神寄托真的有重要到这种程度吗?我关心的甚至不是业都人民,明明他们才是我最应该赎罪的对象。
不,库恩,你不能中途放弃,卡巴内会对你失望的。库恩在心中勉励自己。即使对方不是业都生人,但作为业都的附属国也遭受到了来自中枢的围追堵截,背井离乡四处逃亡,也许自己的举动能够带给他们一丝慰藉,这样一想,也许以后的自己也能安慰到地下的同伴们。
库恩心中知道自己的举动有些天真,但这只是一种借口,一种让自己顺理成章来到地面的借口,他想要看到真实的世界,却通过虚假的谎言蒙骗自己。毕竟自己的存在从根本上就不能让业都人民释怀,又何谈安抚呢。
行至夜幕降临,仿佛是来自遥远星星的指引,库恩瞧见了一簇跳跃的火光,是有人驻扎在不远处——与书上写的地址相距不远,周围的建筑物残墙也对得上描述。库恩抱有一丝希冀,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什么人?!”
警觉的强壮男性察觉到有人的气息,抓起身侧的武器立刻起身,举起长矛直指库恩,银白的枪尖犹如一道锐利的月光。库恩被吓到屏住呼吸,却不忘观察周围,简陋的营地只有两人,另一人躺在临时铺就的茅草床上,身边散放着几支散发浓烈药草味的细长罐子。
“放他过来吧。”一道虚弱年迈的女声幽幽响起,男子虽百般不解,但还是侧身让步,警惕的目光一直黏在库恩身上。
库恩轻手轻脚地坐在床沿,回握住老者伸出的手,如树皮般老皱的皮肤传递不出太多的温暖——死亡的气息也萦绕在她的身上了。
“请问,这位年轻人,我该怎么称呼你呢?”老者努力地挤出笑容,从她混浊的声音中能听出温和的态度。库恩如实报上自己的姓名,并道出自己的来意,从怀中摸出那枚书签。老者一瞧见书签上的图样,眼中泛出泪光:“啊啊,父亲母亲,兄长大人……”一旁的男子似乎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有些手足无措地安抚老者。
在年轻人和库恩的陪伴下,老者强打起精神,伴随着不远处火焰燃烧跳动的声响,缓缓道出这书签背后的故事:
赠送专属本人的书签是这个拥有古老历史的家族的悠久传统,她出生时备受父母与兄长的期望,书签也是疼爱她的兄长亲手打造的。她就这样无忧无虑地在这个有权有势的家族中长大成人,直到中枢国将魔爪伸向她们的国家——兄长为国捐躯,父母也在保护她出逃的过程中被敌军斩首,她含着泪在亲信的护送下一路出逃,隐姓埋名四处奔波,这期间还收留了一个失去父母的孩童,两人从此相依为命。
这趟颠沛流离的逃亡路,是一个又一个亲如手足的友人用鲜血为她铺出的——因为她是这个家族最后的直系子弟,他们希望血脉不会断绝在这一代。
“可是,可是……我还是让他们失望了,流弹让我失去了生育能力,我们家族最后还是葬送在了中枢的手上……”仿佛空中飘着的沙尘具象成她的家人,老者的手盲目地向前伸出,抓到的却只是虚无,“好后悔,好后悔,如果不是我那无用的怜悯心,那个中枢的间谍也无法埋伏在我家,我的家人也不会因此丧命……好后悔啊……”
老者无声悲恸,蓝色的情绪感染到一旁静默倾听的库恩,他的鼻头也泛红起来,男子见状,匆忙跑到老者身边 , 轻拍背部为她顺气。
目睹一切的库恩心中悔意翻涌。啊啊,是啊,正常人都会感到后悔的吧,所拯救的人带来了灾难,自己怎么可能不会感到后悔?分明是我毁掉了业都,如果卡巴内当初没有对我的怜悯,没有伸出那只手,那只温暖的手。死在那间纯白的房间是我对世界最好的回报吧。
可是……库恩的脑海中浮现诅咒解除后的那一刻,卡巴内对自己笃定的回复。
——你们,真的不后悔救了我吗?
——嗯,不后悔。
可是我……仍然庆幸那天卡巴内向我伸出的手,多么温暖,让我贪恋活着的美好。
尚未等到黎明的到来,老者在睡梦中悄然离世,她的脸上没有安息的笑容,面上残留着没能擦净的泪痕,右手紧攥那只繁复瑰丽的书签。那位年轻的男子伏在老者身上,哭喊着她的名字,就像幼时两人相处那样。他不愿意相信发生的一切,一遍又一遍在荒野上呼唤着他的养母,仿佛这样便能挽留住她飘逝的灵魂,挣扎到日出,他便着手火化了老者,鲜活的生命只余下大块的骨头碎片,他还需要亲自敲碎了包起来,这中间需要付出多大的心理压力。
本来想要上前帮忙,但对上男子灰暗的双眼,库恩便不再有作为,沉默地站在一旁,恍惚间竟在他的身上瞧见卡巴内的身影。
起初面对国民的逝去,他也是如此悲痛,而他全都看在眼里。
地底没有充足的光照和水源,疾病很快蔓延在普通的民众中。尽管幸存者中有医师,但也耗费了很长一段时间研究解决,最开始发作的几人没能等到特效药的成功,撒手人寰。众人为他们哀悼后,卡巴内亲自选择了一块平坦的地面为他们掘墓,库恩和科诺伊本想帮忙,却被卡巴内严辞拒绝了。
“我是他们的王,没能及时发现他们的异常我也有责任,我现在唯一还能做的就只有让他们安稳沉眠了。”那天的卡巴内神情沧桑不少,尽管他们的面容不会变化,但库恩感觉得到,因为他一直都看着卡巴内。
卡巴内一个人对着几个墓碑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时抚摸着碑上刻下的字迹。库恩只是默默站在不远处看着卡巴内,他什么也没有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因为自己是那个罪无可赦的凶手,所以没有勇气靠近此刻的卡巴内,他看到自己就会见到依附在他身上的数万万的冤魂,那对卡巴内来说太残忍了。
库恩回过神来,男子已经打点好行李,准备前往老者的故乡埋葬她。
“母亲离开故乡多年,我实在不忍让她在异地继续思念故土,所以我要去到那个我素未谋面的家乡,库恩先生,谢谢您了却了母亲的一桩心事。您应该也要回去了吧,这些食物我分了一部分给您,请不要推辞。您不像我,还有人记挂着您呢,一路平安。”
快回到他们身边吧。男子这样说着,一个人顶着风沙向东走去,身影被地平线淹没。
是啊,我的目的似乎达成了,见证了这书签主人的结局。库恩用目光送别男子,转身向地底的方向前进,脚步沉重缓慢,有些茫然地目视前方。
那我们的结局会是什么样的呢?被死亡厌弃了的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卡巴内的想法肯定会有所改变的,他会后悔当初的选择吗,还是憎恨我这个凶手一直在他身边,或者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没关系的,无论卡巴内会以什么态度对待自己,他都会甘之如饴般尽数咽下,他又怎能对如此愧疚的救命恩人抱有微词。
如果卡巴内无处发泄,自己可以全盘接受他的脆弱与责备。“这都是你的错”,想要他这样说出来,把责任都推到自己身上,这样卡巴内就能减轻他的罪恶感。可善良的他是不会这样的。
没关系,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甜蜜的誓言再一次在心中回荡,库恩苦涩地想,永远真是一个让人难过的词,没有事物可以抵御时间的侵蚀,已经不敢想只剩我们三个人的日子该怎么度过,届时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互相依偎吗?
库恩沉默地拿出卡巴内留下的短刀,取下刀鞘,银白锐利的刀身上残留着猩红斑驳的血色,掩盖住了刀匠精心打造的暗纹——这是当年仪式所用的那把短刀。他低下头,眼睑轻颤,双手珍视地捧住短刀,虔诚地在血迹上落下一个吻,祈祷着卡巴内的回归。
不要再想那虚无缥缈的未来了,我现在只需要回到与世隔绝的地底,等待英雄的到来。
与库恩的设想背道而驰,卡巴内在他还未找到书签主人时就回到了地下。
地面上的国家已不多,沿路打听到只余下几个在苟延残喘,但当卡巴内靠近一座王城时,他看见了中枢国旗帜在空中飘扬,心生不妙,便隐匿身形潜入其中,他轻巧地跃上屋顶,瞧见整齐划一的中枢军队将余下的贵族聚集在广场上,等待队长下达命令。
卡巴内谨慎地靠近广场,依靠楼房的遮掩观察起这一切。
幼时与卡巴内有过交集的一位皇子看见了他,对方张了张嘴,却又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快速收回目光。卡巴内想要透过他的眼睛找到过去的痕迹,只可惜那人炽热的理想早已泯灭,只余下空洞的目光。回想起年少时对方在宴会上目光灼灼,同自己探讨治国理念的模样,躲在暗处的卡巴内皱紧眉头,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甲刺破掌心,温热的血液从指缝中挤出,滴落在沙地上。
一位手握长鞭的长发军官在簇拥下来到广场,卡巴内注意到他的上半张脸被一张白底黑纹的面具遮盖,令他诧异的是那图案与库恩右臂上的纹样十分相似。军官脚踩高跟长靴,径直走向那位皇子,单手捏住对方的下巴,强硬地让他直视自己,玩味地端详起眼前的面容,猝不及防被皇子啐了一口,他抬手抹掉水渍,面对皇子的怒火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甚至亲昵地解开皇子的高领衬衫,脆弱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让皇子不禁身形一顿,警惕地盯着眼前人。
军官见皇子的模样忍俊不禁,撩起他耳侧的碎发,喉间发出低低的笑声:“皇子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你的父王看到我的脸就想起我是谁了呢。呵呵,让我看看你又是什么表情吧,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期待了。”语毕,他抬手摘下面罩,一张与皇子如复制粘贴般的模样展现在众人眼前,距离近的几个贵族发出一阵惊呼。皇子脸上的血色顷刻间尽数褪去,他不受控地攀上对方的双臂,不可置信地发问:“……王兄!你居然还活着?!”
“是啊,我亲爱的双胞胎弟弟,你们这群愚蠢的贵族竟然相信双生子的诞生会让国家遭受诅咒,真是太过可笑!父王那么希望我能够死去,我偏不遂了他的愿。”军官用力将皇子的手扒下,“乳母不忍尚在襁褓的我早夭,便将我的摇篮放入河流,顺水而下,刚好中枢的间谍得知了这件事,便将我带到了中枢。为了生存我什么都做了,进入军队也是为了向这个国家复仇。
“既然你们如此坚信诅咒,那我就让它成真。哈哈哈哈,看看你们现在的表情,真是搞笑至极!”
军官狠狠踩住皇子的脑袋,但没有下死手,让他还有力气听自己发泄怒火。
“本来我什么都不知道,身世也好仇恨也罢,一无所知的我那时只想平静地活下去,可是我为什么偏偏见到你了呢?”军官让两名士兵按住皇子,再一次抬起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咬牙恨恨道:“你和你的父王造访中枢的那天,我也在那堆簇拥你们的人群中,多么意气风发啊,你那自信的样子。我看到你的一瞬间就知道你是我的手足,想要让你也看到我,可是我亲爱的弟弟,你是怎么做的呢?”
皇子被毫无形象地摁倒在地,以一种极度不舒服的姿势跪趴在军官脚边,脸颊被长鞭轻轻拍打,军官半蹲在他面前,前倾身体,在他耳边落下审判的定音。
“你明明看见我了,却移开了目光。流着同样血脉的你无视了我,明明我们直到出生时都一直在一起!”
“我没有,人那么多,怎么可能一眼就找到你!”皇子想要抬起头为自己辩解,脑袋再一次被踩住。
“一开始我也是这样想的,我迟早会找你们团圆,何必在意这一瞬间,只要你们愿意接我回国,我什么粗活脏活都愿意干。等了一段时间,我又想,不带我回国也可以,给我一笔支撑生活的钱我也会接受,王子的位置我也没有妄想过,可我还是没有等到。最后,我确定了你们的冷酷无情,发誓要你们千百万倍尝到我的痛苦,无论如何!”
说到激动处,军官直接举起长鞭打在皇子的脊背上,力道十分大,皇子的衣衫裂开,狰狞的伤口暴露在外。冷汗直流的皇子却一声不吭,硬生生挺了过去。
“所以我就说你们真是一群愚蠢的贵族,都城都覆灭了还想要重返故地,一下就把你们一网打尽了。亲爱的弟弟,作为你的手足兄弟,我可以大发慈悲地解答你的困惑,你想知道灭亡的缘由吗?”说到这里,军官再也止不住笑意,仰天大笑几声,来不及等到皇子的答复,便迫不及待地开口,“我只不过是差人放了一个婴儿在这个广场,一晚上这个国家就覆灭了,真是大快人心!”
军官意犹未尽,说出了一个无人知晓的事实:“你还记得业都吗,这个不自量力胆敢与中枢为敌的国家,带走了我们珍贵的咒术武器。为了确保我复仇的成功率,我向上级提议,一旦诅咒发生转移就利用毫无自我、无法以自己的意志而行动的新生婴儿,这一定会成为超越前作的完美武器,那时正需要一个大国来验证效果,而刚愎自用的业都简直是完美的试验品,没想到结果如此优秀,我还要感谢他们对那个武器的善意,亲手把灾难引到家门口。自诩强大的军事国家也无力反抗,更何况这个愚昧弱小的国家呢?”
这些话落在卡巴内的耳里掷地有声,一瞬间大脑轰地空白。
原来诅咒自始至终都不曾消失,不过是换了一个宿主,而眼前这个男人引导中枢毁灭业都的理由仅仅是为了实验!怒火滔天,他再也克制不住,冲出去利落地解决几个最近的士兵,刀尖直奔军官,对方瞪大双眼震惊他的出现,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就被他割开了喉咙,温热的鲜血喷洒在卡巴内苍白的脸上,此刻的他犹如从地狱爬上来的厉鬼,狰狞可怖。
“给你们五秒钟,不怕死的就留下来。”
一些胆小的士兵飞快缴械投降,有的早已经跑远,还有一部分冲上前试图围剿卡巴内,他一人成军,那拼命的模样落在敌人眼里就是完全没有顾虑死亡,活像索命的地狱使者。不消多时,卡巴内便将中枢的军队尽数结果,那些贵族早在军队围攻卡巴内时就四散而逃,现在尸横遍野的广场上只余下卡巴内和那位惊魂未定的皇子,而他的怀中居然躺着还剩一口气的军官。
“呵呵,业都的国王啊,即使我没有提议,你的国家照样要完蛋……毕竟,那个武器被你们带走了,他才是一切的源头……是你们自己的选择带来了灾难!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不许胡说八道!这才不是库恩的错,都是中枢的阴谋诡计才让他变成这样的。”
明明都是他的错。留下这句指责的军官很快便咽了气。
卡巴内甚至觉得他死得太痛快了,脑海全然被愤怒与仇恨占据,从皇子怀中将军官的尸体扯过来,一刀接着一刀地破坏他的尸体,下手狠戾,像是让死尸也感受到业都人民的痛苦一样。回过神的皇子也认出了卡巴内,他上前阻止卡巴内的继续动作。
”卡巴内,你不要也像他那样被仇恨蒙蔽双眼!”
这句话如此轻飘飘,无视了中枢犯下的令人发指的罪行,卡巴内无时无刻不想着业都的覆灭,仇恨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你没资格说这句话。”卡巴内拎起皇子的衣领,冷漠地说,“不想死你就赶快走。”
“如果你不再用我兄长尸体发泄,我就告诉你我们藏着的物资!”这句话让卡巴内的目光重新回到皇子身上,“我们也不是头脑空空地回来,是为了取食物,我可以分给你一部分。请你把兄长的尸首留给我安葬吧!”
卡巴内无法理解这位旧相识的行为,用珍贵的粮食换取仇人的尸体,目的甚至是为了下葬。但这个交易并没有坏处,自己的复仇对象是整个中枢上层,现在已经解决了一个,至少迈出了一步。
见卡巴内同意了这场交易,皇子松下一口气,而卡巴内也目睹了皇子安葬军官的全过程:没花费太多时间,只是草草掩盖了尸首,用一块残缺的石头当作简易的墓碑。卡巴内感到更加疑惑了,这到底是重视还是另一种复仇呢。
“我从小就知道兄长的存在,但只能在镜子中看到他的模样。刚才兄长说出他当年一眼就认出我的时候,我的心底竟然只有雀跃。”在前往藏匿粮食的地道途中,皇子兀自开口,“但是他又真如诅咒所言,毁灭了我的国家,我对他爱恨交加,已经分不清哪一个更多了。”想要亲手葬送兄长就当是我的任性吧。
“也许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死在了母后的腹中,哥哥就不会被抛弃,我的国家也就不会灭亡。”
得到食物后,卡巴内不愿做过多的停留,在他启程回去时,皇子又留下这句话,他微笑着目送卡巴内,后者在走出一段距离后猛地回去,却发现皇子自刎于他兄长墓前。卡巴内只得放下粮食,将他葬在军官的身侧。
没由来的,卡巴内觉得这对奇怪的兄弟就像一面镜子,映射出自己和库恩的倒影,自己怀揣着复仇的火焰,而库恩觉得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但卡巴内想,自己不会和库恩走向这条灭亡的道路,一定能携手走向属于他们自己的未来,毕竟他们会有很长的时间。
听完卡巴内的讲述,得知真相的科诺伊愤怒不已,他原以为诅咒解除是需要收取代价的,所以才会在仪式次日带走无辜的业都人民,在心中也对库恩有过埋怨。可现在看来,他们都被中枢耍得团团转,连憎恨的对象都搞错了。
“库恩去哪了?往常都是他第一个来迎接我的,又在水源看那些花了吗?”
面对卡巴内的提问,科诺伊有些慌乱,说不出个所以然,这当然引起了卡巴内的疑心,在他的再三追问下,科诺伊才说出了库恩去到地上的事实。
“那个家伙……!”库恩,你究竟在想什么?
卡巴内冲向库恩的房间,猛地推开门,干净整洁的布置一看就知道房间主人的用心,相较于在业都时的那堆满书籍的卧室,这个房间可以说是非常简朴——只有基础的寝具和桌椅。面对空无一人的房间,卡巴内深吸一口气,仿佛能嗅到库恩残留的气味,意图平复焦躁的情绪。
我不是同他说过不要离开地底吗?啊,难不成他是受不了这永恒的牢笼,想要离开了吗?为什么呢?明明说好要永远在一起,无论前方是天堂还是地狱……不对,业都的覆灭他有着无可推卸的责任!为什么要逃跑,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来承担这份罪孽?!库恩,你真的背叛我了吗?!
不,卡巴内,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怎么能够推卸责任,库恩是你亲手拯救的。如果不是你的决定,他才不会来到业都,如果不是你的引诱,他又怎会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你才是这罪恶的源头。
卡巴内感到头痛欲裂,一手扶额一手乏力地支撑在桌面,意外碰到一本纸张泛黄的书籍,硬壳外封下压着一张纸条,抽出来发现是库恩的留言:“卡巴内,我知道你会来到这里,请放心,我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对不起。”
库恩的字迹很工整,科诺伊每日带老师教会他认字,而书写是卡巴内亲自教授。常常是午后,暖黄的日光倾洒在深红的桌面上,库恩坐在卡巴内的身侧,一笔一画地模仿卡巴内的字迹,遇到笔顺不清的时候,卡巴内便起身握住库恩的右手,引领着他提笔书写。回想起当时库恩抿起嘴,一副认真严肃的表情,卡巴内的脸上久违地露出温柔笑意。这样温情的时刻,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呢?
盯着几近褪色的封面,卡巴内想起这本书就是自己从地上带给库恩的,他似乎有提起想要与书中所描绘的家族见上一面,原来不是逃跑不是背叛,幸好自己来查看了他的房间。这件事也被库恩猜到了,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意识到库恩离开的那一刻,卡巴内的心中爬满密密麻麻负面的猜测,这让他感到十分抱歉,摩挲着纸条上的字迹,仿佛还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体温。
啊啊,真是太好了,你没有逃走,我还能在这熊熊业火之中拥抱你,终日祈祷天上垂下一根蛛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