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织陆】月に濡れたふたり(下)

等到库恩回到地底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他解开沾染风沙的外袍,点燃一把火将它付之一炬,火光在他的眼底跳跃舞动。听到房门开启的声响,库恩猛地回头,是卡巴内从自己的房间走出,距离有些远,他看不清卡巴内的面容,这让他有些不安。

“库恩。”卡巴内轻唤他为他取的名字,如雪松般清冷的声音悦耳动听。

库恩心中一动,迈出脚步,越来越快,从行走切换成奔跑,直愣愣扑进卡巴内的怀抱。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卡巴内感到一阵安心,拥抱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尔后空出一小段距离,两个人交换了一个轻柔的吻,湿润的鼻息拍打在脸颊上,惹得心中瘙痒难耐。

卡巴内再一次俯身吻向库恩的唇,这一次不再浅尝辄止,熟练地用舌尖敲开他的牙关,柔软的舌头交缠在一起,库恩的喘息愈来愈重,他对这种事情还是不太适应,不消多时,唇齿依依不舍地分开,拉出一根暧昧的银丝。卡巴内抬手,指尖抚去库恩脸上残留的沙尘,库恩的眼睑轻颤,脖颈与耳垂染上一片绯红,看着眼前人羞涩的模样,卡巴内情难自抑地重新含住他的唇瓣,引领他回到房内,行云流水地带上房门,无人知晓他们接下来的动作。

一周后,在食物快要吃完时,科诺伊终于培育出能够在地底生存的粮食,他激动地流下热泪,这样的好消息让众人欢喜雀跃,同时也意味着卡巴内不需要再前往地上。这天晚上也难得办了一个小型的宴会,庆祝食物问题的解决,平日里空旷静谧的水源处被支起几张长桌,上面摆出几样舍不得吃的美味佳肴,大家以水代酒推杯换盏,还有行动能力的子民脸上洋溢起喜悦,大家期盼着更加美好的未来。

库恩喜欢看到大家幸福的表情,端着杯子笑眯眯的,卡巴内则侧着头注视他。库恩一转头就跌入那片铅灰色的海洋,像是被拉入什么回忆中,他的脸上有些热,支支吾吾地想找个话题来掩饰自己的僵硬。卡巴内一瞬间就明白了库恩的所思所想,抬手扯过肩膀,让库恩靠在他的身上。

“我们会过得越来越好的。终有一日,我们要再一次回到业都生活。”库恩的耳侧响起了卡巴内的声音,他的心中浮现出在业都时才有的幸福感,朝卡巴内展露出笑颜,这份愉悦果然也传染到了卡巴内的脸上。

“我一直都相信着卡巴内,你一定会给我们带来幸福。”

咵嚓,咵嚓,地底响起规律的声音,铁锹翻动起厚重的土壤,卡巴内沉默地重复着单一的动作,在他的面前是超过一百座的墓碑,密密麻麻地摆满了这一处平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业都的悲剧。每一块都是他亲手挑选,碑文也是由他执刀刻下。库恩站在卡巴内的身后,看着他为最后一位子民掘墓,久违地产生了想要落泪的冲动。

这是在地底生活的第一百一十六年,跟随卡巴内三人躲避中枢追杀而走上流亡之路的百余业都子民,全部安眠于这终不见天日的昏暗地底。

“至少也让我来帮帮忙吧,卡巴内。”当库恩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痛,这样向眼前人请求时,卡巴内停下了手上的工作,回过头朝库恩扯出一个有气无力的笑容,只用几个字就让库恩连一个字都无法再说出口。

“这是王的工作。”

是啊,我一直都知道,卡巴内是一个国家的王。拥有着压倒性的实力与领导力,身上流淌着王族的血脉,还有高贵的仪态与温柔的内心,这让许许多多的人钦慕他、称赞他。

可事到如今,他的身边只剩下了我和科诺伊了。

心中的正义感驱使他让我得到救赎,却导致了这一切悲剧的产生。卡巴内是我的英雄,正因为他是一个连我这样软弱的人都会拯救的英雄,所以才招致了多如繁星的死亡、破灭与孤独。过去你笃定地说着不会后悔你的选择,我仍然清晰记得你说出这句话的神情与语调,这对那时想要自己消失的我是莫大的救赎。

那么你现在,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完成埋葬的卡巴内低着头坐在墓前,察觉到了库恩探究的目光,他抬起头,似乎是觉得库恩此时纠结的表情非常难看,再一次笑了起来。

“我不可能后悔。”

徘徊在库恩嘴边的话语没有真的问出来,却被卡巴内抢先回答。

这可算不上是个回答。库恩苦涩地回以一个牵扯的笑容,但他已经没有心力再去追问了,假装没有察觉到卡巴内的变化。

旷荡的地底城市只有三个人安静地生活着,每一天的行动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率先起床的是科诺伊,他在洗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当天农田的生长情况。在这些年间他似乎找到了做农事的乐趣之处。在过去需要思考产量能否增多的问题,而现在他则耐心地培养品质更加优良的蔬菜。

他本身就是个细致认真的人,非常适合种菜这种需要大量心血的事情。只可惜由于过去粮食短缺以及诅咒的影响,让三人保持着摄入最低程度食物的习惯,虽然满足不了科诺伊想要看到大家大快朵颐的心情,但这些没有成为盘中餐的可口蔬菜在某些时候成为了他的倾诉对象:今天卡巴内大人和库恩大人还是很少对话呢,我该怎么缓和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好想要看到他们过去其乐融融的模样。这份苦恼的情绪都被不会言语的植被默默吸收。

卡巴内和库恩起床的顺序不分先后,百年的同寝让他们的作息逐渐同步。

卡巴内常常在尚未清醒的库恩的脸颊留下一个吻,这个习惯从他们相拥而醒的第一个早上就开始了。与需要忙碌在家事中的科诺伊不同,卡巴内更多的是待在制造武器的房间,锻造着五花八门的兵器。他仍然想要向中枢复仇,这份深仇大恨已经成为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动力。

在难得的休息时间里大多也是去墓碑前坐着,一语不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偶尔会发现库恩站在不远处安静地陪伴他。唯独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软弱的模样,这样幼稚的心情让卡巴内选择了假装没看见库恩关切的目光。

在科诺伊和卡巴内都在埋头做事时,库恩会去那处静谧的水源处坐一会,思考着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从地上奔腾而下的清水在这里流淌了千百年,没有任何顾虑忧愁,只是安静地流淌。库恩双手抱腿,枯坐在蜿蜒的河边。

望着波澜的水面,库恩总会回忆起过去那些温暖的时光,可时间无法倒流,逝去的人也不能重返于世,他只能依靠反复的咀嚼来确定自己曾经有过那些幸福的回忆。

不,现在也是幸福的,能够长久地待在心爱的人身侧,这难道不是幸福的吗,你不能太贪心。库恩看着水面中自己愁云满面的倒影,伸手搅乱了那张脸,重新平静下来后只余下清浅的笑容留在那里。

起身离开水源处,库恩来到了科诺伊所在的农田。卡巴内同科诺伊商量重返地面的日期,正当他开口准备让科诺伊来一同帮忙制造武器时,看见了朝这边走来的库恩,突然生硬地切断了话题,偏头转移了目光。科诺伊一见卡巴内做出这样的举动,就知道是库恩过来了,便回头朝对方问好,而卡巴内则接在科诺伊之后淡淡地打招呼。

敏锐的库恩一直有察觉到卡巴内有意无意地挪开与他对视的目光,尽管他们之间亲密的举动依然存在,还是会有一定的语言交流,可是当与卡巴内目光相撞的瞬间,看见他那仿佛被烫伤般快速掠过的模样,库恩总感到一点小受伤。

明明科诺伊一直看着他们,清楚地知道发生的一切,却表现出一副毫无察觉的样子,默默地在两人之间推进并保持着对话,为两人的相处牵桥搭线。这份细腻的温柔反而让库恩的心更加疼痛。

事到如今,你们两个还是那么的善良。从卡巴内折断掘墓专用的铁锹那天开始,我就大概明白了,这尴尬氛围产生的原因。因为这些年来我站在他的身侧,作为与他距离最亲近的人,一直在想象着他所遭受的痛苦。就连我自己看见身上的绷带,眼前都会浮现业都灭亡的惨绝光景,更何况卡巴内呢,他一定是能够在我身后瞧见那数万万业都亡魂吧,这些都残忍地提醒着他因为拯救我而失去自己的子民这一事实。如果能够通过不和我对上视线而缓解自身的痛苦、或者不与我交换亲吻相拥入眠而得到安心的话,那我会非常乐意接受这一变化。

毕竟,最需要被优先处理的,一定不是我的感情。

大约三十年过后,卡巴内和科诺伊决定带着这些年锻造的无数武器去到地面。三人其实快意识不到时间的概念,幸好有多年前科诺伊制作的日历,他们才能有些仍在生活的感觉。

在这几年里,卡巴内的话越发变少,总是一副思索的神情,似乎一直在准备这次的行动。先前还会有短暂的对话,如今去掉简单的早晚安,库恩忧伤地察觉到他们之间约等于无话可说了,过于亲热的行为也在十年前不再发生,顶多留下早安吻的习惯。习惯,对,这是长久时间里养成的习惯,其中有多少夹杂着卡巴内的真心,库恩一概不知。

业都的复国已然成为了虚幻的梦,至少要毁灭中枢,达成复仇的目标,让死不瞑目的业都子民能够真正的安息,此行的目的就是如此简单——这其实是毫无意义的,库恩想,亡魂没有办法看见这现世的一切,又何谈安心?卡巴内一定也清楚这个事实,可即便如此,他也无法放下对中枢的仇恨,日日舔舐自己的伤口。

也许是因为要开始暌违百年的地上之行,卡巴内脸上的表情明朗许多,减少了无视库恩的次数,甚至话也多了起来。库恩和科诺伊很高兴看到卡巴内这样积极的变化。

在临行前,卡巴内还难得拍了拍库恩的头顶,柔软的触感让他一下被拉回到过去的幻觉中。看着库恩挂在脸上浅浅的笑容,卡巴内轻松地开口道:“我去去就回。”此番情景,简直是过去卡巴内出发前的再演。

“路上小心,我等着你们回来。”

望着逐渐走远的两人,库恩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卡巴内能够成功,如果他因此能够得到救赎,离开这片名为负罪感的沼泽,此后将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挡他。科诺伊一定也是怀着同样的心情踏上这次路途的吧。

听见出口响起动静,重温书籍的库恩起身去迎接,匆匆瞥一眼日历,惊讶地发现只过去了一年多的时光。中枢是这样轻易打败的国家吗?

事实确实与库恩负面的猜测重合了。根据回来的两人描述(尽管只有科诺伊一个人讲话),地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早已不再是他们所熟知的那个世界了,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荒废贫瘠,似乎经历了数不清的战斗,空气中弥漫炮火的硝烟味,甚至能从中分辨出刺鼻的血腥味。在他们三人停留在地底的这一百多年里,中枢狡猾地运用诅咒,将所有抵抗它的国家尽数消亡,完成了对地上的绝对支配。

将地面破坏殆尽、肆意践踏他人的生命,创造出了压倒性的环境差异,还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宗教,这些统统没能让中枢的野心停止膨胀,甚至意图将世界一分为二,建造出高悬天空的浮游都市,恐怕到时游荡在地面的人们会被居高临下的方舟居民视为蝼蚁。对比中枢的日益繁荣,那个曾经强大到足以对抗中枢的国家只在史书上留下一个轻飘飘的名字,连遗址都被中枢狠心踏平了,在地上已经没有他们三人的容身处了。

“尽管当我和卡巴内大人得知这个消息时十分困惑,但还是想要灭绝中枢,毕竟我们拥有不死的体质,战斗技巧也没有疏于锻炼,也是有可能给中枢来上致命一击的,可……”科诺伊欲言又止,看向一旁带上兜帽的卡巴内,对方低着头,看不清他的此时此刻的表情。见卡巴内没有反对的举动,科诺伊便继续说了下去:“可惜我们失败了——那些成为中枢教徒的人挡在了我和卡巴内大人的面前,有枪械的青壮年朝我们对准枪口,手无寸铁的老幼妇孺甚至用身体来阻挡我们前进的步伐。”说到这个份上,科诺伊也停下了叙述。

能够想象到画面的库恩痛苦地闭上双眼。是啊,借用毫无抵抗能力的普通人民形成屏障,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让卡巴内停下来的方法了,温柔仁慈的他无法伤害这些无辜的人。

再度睁开眼时,库恩看见了卡巴内灰暗空洞的双眼。一度拯救了他的英雄,现在连复仇都做不到,甚至多年来的执念都一齐被否定。

从地上归来的卡巴内的心,彻彻底底地死去了。

在地底居住快五百年时,卡巴内彻底地断绝了与库恩的接触,他们两人开始分房居住,库恩沉默地看着卡巴内将他的东西一点点搬出去,想要阻止的念头在刚萌芽就被亲手掐灭。

能说些什么才能挽留他呢。我是如此胆小并且毫无长进,从卡巴内回来后的三百多年里不是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吗?只是一味地注视着他。看到了他的痛苦却没有纾解,看到了他的挣扎却没有伸手,这种自以为是的陪伴毫无意义。卡巴内是多么温柔,忍受到现在才发作,如今我已经没有资格拥有他的怀抱了。

两人之间萦绕着一股令人感到窒息的气氛,无论科诺伊夹在中间使出浑身解数试图调和都无法缓和。

习惯了卡巴内陪伴的库恩整夜都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无尽的噩梦,常常在一身冷汗中惊醒。某日,再也受不了的库恩在夜幕降临后离开房间,手执提灯,在幽静的地底行走,直至抵达目的地——他站在平日卡巴内所停留的地方。面对一片高低错落的灰色墓碑,弯腰将提灯安置在不远处,从衣袋中找到卡巴内曾交予他的短刀,刀鞘上还沾到了一枚鹅黄色的花瓣,以为自己会联想到什么,脑海中却一片空白,抬手将那抹色彩丢弃在身后。

啪嗒。库恩将皮革刀鞘摔落在地,利落地举起短刀,岩石缝隙中泄露出丝丝冰冷的月光,落在银白色的刀身折射出锐利的光芒,他死死地盯着其上凹凸不平的花纹,将刀刃贴近喉咙,冰凉的金属让他眨了眨眼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没有犹豫多久,直直割开脆弱的喉咙,刀锋掠过,皮肤、肌肉、血管一层层绽放。没有立刻出现想象中的疼痛,是一种附带寒意的麻木。皮肤很薄,更像是自行敞开一样。由于处于黑暗的环境中,库恩的听觉比平常更加敏锐,他听见了一声空洞的、漏气般的“嘶”,是肺部的空气找到了新的出口。

滚烫的血液随着心跳节奏一股一股地涌出,带来短暂的温热,像燃烧时流淌下来的烛泪,沿着脖颈一路向下,又像是库恩没有流出的眼泪,代替他哭泣。他感觉自己呼吸的声音开始变得奇怪起来,变成了一种来自原野的呼啸风声,破碎的音节从他身体的切口跑出。视野逐渐从边缘发黑,提灯中燃烧跃动的火光变得模糊不清。

即使一心赴死,恐惧死亡的大脑却还是驱使着库恩的双手捂住喉间的伤口,温热黏腻的血液从指缝中挤出,极速流失的体温让他仿佛感觉灵魂正在升天。掉落的短刀插在地面上,倒映着随风摇曳的火焰,正好对上库恩的双眼,他在昏厥前误以为那是来自地狱的业火,竟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心满意足的笑容。

如果这次我能够死去,携带着我身后聚集的亡灵们一同离开这个世界,卡巴内能否放下心中的负担,得到我所得到过的、真正的救赎呢?

惊醒的库恩一下直起身体,发觉身下不是冰冷的地面,而是柔软的床铺,低头发现自己的衣服也被更换,昨日沾染上的血迹荡然无存。库恩差一点以为昨夜的经历是一场虚假的梦境,却摸到脖间一道浅显的疤痕——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的伤口不像以往恢复得干净如初,而是留下了痕迹。是想要提醒我什么吗?

不想让科诺伊追问,库恩在出门前用绷带遮挡了这个新生的疤,他的动作十分娴熟,这比遮掩手臂上的咒纹简单多了。

尽管库恩想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但突然出现的绷带还是让另外两人察觉到了什么。从那天之后,对生活感到无望的三人开始寻找死亡的方法,也一度对痛苦感到上瘾。

麻木地割开皮肉、或从高空中一跃而下,任凭鲜血浸染斑驳的石地,浓重的血腥气挥之不去。可惜无论怎么残忍地折磨自己,都会在身体复原后苏醒。三人心照不宣地当作这一切无事发生,却在心中默默观察另外两个人的伤痕。

其中次数最多的是卡巴内,到了后面他已经不想伪装,房间被染得遍地血红,鲜红的血液从门缝流出,如同一只只挣扎的红手,妖异得可怖。看到这般光景,库恩在心中立刻理解了卡巴内明知自己不会死却还是想要选择死亡的心情。我也曾这样做过决定。

身为人的卡巴内确实没能够拥抱死亡,但这意味着作为英雄的他千百次反复的死去。

无法死掉的英雄。

早已死去的英雄。

鬼迷心窍般,库恩推开他的房门,枯坐在床上的卡巴内察觉到响声,回头朝那边看了过去——久违的对视,却让库恩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这双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憎恨、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或者说,是将这一切全都混杂在一起的黑色,幽幽而深不见底。

“……”

喉间翻腾的话语一字也蹦不出来。我该说些什么才好,应该说些什么才能再一次靠近他的心呢?库恩的表情扭曲起来,露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模样,他的指尖死死扣住掌心,渗出的鲜血在衣服上晕染开来。

一定是我弄错了方式。我只是一味地想要体谅他,讨好他,用这毫无意义的目光代替一切,不考虑改善我们之间日益摇摇欲坠的关系,根本没有触碰到他破碎的心。正因如此,这一切的痛苦、仇恨、悲伤积攒到了现在,将他彻底地击垮。这才不是所谓的温柔,我真是一个自私的胆小鬼。如果不是我贪婪地想要活着、想要待在卡巴内的身边、想要被谁人所爱,就不会这样毁掉比任何人都要温柔、比谁都要坚强的他。

懦弱的我只是看着卡巴内倒下破碎,什么都没有为他做到,曾经许下的甜蜜誓言如今也变成凌迟他的毒药。在这永恒的时间里我没有分毫成长!不,这样的形容是万万不可的,这还无法与永恒相提并论。在被永恒毁掉的卡巴内面前,说出这个词的我简直罪无可恕。

卡巴内收回目光,背过身,也不清楚他究竟有没有看见库恩。

我已经明白了,可惜太过迟。我已经看着他,看了几百年,怎么可能不清楚。卡巴内他,一定是再也无法忍耐了——再也无法忍受看到我了,毕竟我是这一切痛苦留下来的证明。

即便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库恩还是想要说些什么,他在心中焦急万分,觉得不再说些什么的话,这一切就会彻底地结束。就像卡巴内无法忍受他的存在一样,他也同样无法忍受没有卡巴内的未来。

“你真的……不后悔救了我吗?”

话一出口,库恩立刻呼吸一滞,悔恨翻涌上心头,多么想要收回覆水。

这样的话万万不得说出口——亲手毁掉如此温柔坚强的卡巴内的罪人,明明就是他。

“………………”

长久的死寂弥漫在两人之间,库恩的问题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这一刻库恩无比希望自己消失在这世上。

虽然诅咒让这个愿望无法实现就是了。

毫无改变的日子持续了几百年,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有得到丝毫的改善,不止快乐、就连悲伤都快感受不到了。

干脆就这样放弃思考,也许能够轻松地活到世界的尽头。

但我没有停止,每日每日都在思考着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每日每日都在思考那个英雄的事情。

唯一能做到的似乎只剩下微笑。

想要在卡巴内愿意回头时能够看见自己的笑容,想要向他证明自从被他所拯救起、这千百年来自己是多么地幸福。

我要过得幸福。

怀抱着这样单纯的念头,库恩再次来到水源边展露微笑。

提着农具的科诺伊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前往那处静谧的水源。

除去农田,他最喜欢的便是这个地方,不仅有清凉的净水可以使用,天气晴朗时还有温暖的阳光直射而下。如果不是时不时过来透口气,他肯定早就疯掉了。科诺伊有些惆怅,他可不能倒下,实在是放心不下卡巴内和库恩,如果只剩他们两个人,情况可能比现在还要糟糕。

和往常不同,还未走近水源处,科诺伊就闻见了浓重的血腥气,他心觉不妙,丢下农具匆匆跑过去查看,有两个人躺在砂石铺就的河道中,走近看是一个身形健壮的青年怀抱着一个身着华服的少年。面对久违的人类,科诺伊既兴奋又紧张,伸手探查他们的鼻息,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

“卡巴内大人!在这里!快点!”科诺伊从墓地喊来了卡巴内,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语气夹杂一丝雀跃。

“……你说有什么?”面对科诺伊的一惊一乍,卡巴内早已习惯,他总用这样浅显的方式让自己和库恩产生联系,对此卡巴内从不反抗。只是,这次怎么弄出这么重的血腥气,库恩也不能这样宠溺科诺伊。

与卡巴内设想的大相径庭,顺着科诺伊手指的方向,两个青年人的身体映入眼帘,他们流出的血液将原本干净清澈的河流染得鲜红刺目。

“尸体啊……居然会有东西从地上漂流而下,真稀奇。”卡巴内云淡风轻地评价道,心想那把掘墓的铁锹似乎掰早了些,这份多年前的工作又要重启了。

可科诺伊一脸神秘兮兮地接着说:“不只是这样简单,他们超级超级稀奇的,卡巴内大人你听到了可别被吓到哦——他们还活着,剩一口气!”他以为卡巴内会和自己一样惊奇,对方却只是淡淡地回以一句“原来如此”便蹲下检查,没多久猛地站起身,科诺伊还以为是这两个人伤势严重到把见多识广的卡巴内都给吓一跳,有些好奇地也想去看看。

只见卡巴内回头,模仿科诺伊说过的句子开口:“科诺伊,不只是这样简单,你听了可别吓到。这个小一点的,是天子。”久违的词汇,念出来时卡巴内感到一阵恍惚。

“诶?诶——!!?”

天子?!眼前这个一脸稚嫩的孩子居然是……听到这个词的科诺伊震惊无比,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下激荡的心情,“看来……这已经不是稀不稀奇这么简单的问题了。”而后他的视线投向远远站在门口的库恩,呼喊他的名字。卡巴内没有回头,重新低头检查两个人的伤势,目光久久停留在少年手臂上的刺青。

早已习惯卡巴内如此态度的库恩对此没有反应,他一脸忧伤地抬头望向两个人坠下的洞口,直直对上那刺目的日光:“……嗯,我已经感觉到了,看来我们还没有被允许从这死亡的舞台离开。”

自从不和卡巴内对话后,他的措辞越来越晦涩难懂,整日读着一本被翻得软烂的诗集,科诺伊看不懂他此时眼底那一抹忧愁。

经过科诺伊和库恩一段时日的照料(虽然大部分的事情都是科诺伊在做),伤势较轻的天子先清醒过来,三人这才知道他的名字:【阿鲁姆】,而至今昏迷不醒的则是利贝尔。

休养得差不多后,科诺伊将卡巴内和库恩带到房间,坐在床上的阿鲁姆向眼前三人感谢,在他们探究的目光中将自己的故事娓娓道来,从利贝尔将自己从中枢教会劫出,再到与克瓦尔在悬崖边的对峙。科诺伊越听越有一种莫名的既视感,他抬头看坐在阿鲁姆身边的库恩,再回过头看站在自己不远处的卡巴内,心中恍然大悟:正直善良的拯救者与懵懂纯真的被拯救者,这简直就是他们二人的翻版。

“利贝尔,他不会死掉吧……都是我的原因,才让他受这么重的伤。”阿鲁姆眼含热泪,倾身抚上利贝尔毫无血色的脸颊。

瞧见他的动作,卡巴内甩出一个眼神示意科诺伊,后者心领神会,上前拉过阿鲁姆的手:“阿鲁姆,利贝尔他一定会平安的,我们先出去让他静养吧,库恩先生和卡巴内先生也会照看他的。”闻言,阿鲁姆慌忙抹去泪水,乖顺地和科诺伊离开了房间。

目送两人的卡巴内收回眼神,盯着正在为利贝尔擦拭汗水的库恩,他小心翼翼地干着不太熟练的活,嘴角仍挂着淡淡的笑意。卡巴内许久没有这样露出直白的眼神,库恩有些紧张,手下的动作变得僵硬不少。意识到库恩发觉了自己的目光,卡巴内很快就离开房间,关上房门的力道很轻。

听见声响,库恩转头望去,安静地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

卡巴内应该也跟我有着一样的感想,一对上阿鲁姆那清澈的双眼,我就想到过去那个无知的自己。命运反复轮回,竟出现一对与我们道路如此相似的两人,神明啊,这次你又想要告诉我们什么呢?

入目是老旧的木制天花板,意识尚未清醒的利贝尔勉力支起上半身,环顾四周,真是一个古朴的房间。“……阿鲁姆呢!?”发现身侧没有熟悉的人,利贝尔有些慌张地出声,他的嗓音沙哑干涩,“阿鲁姆!你在哪里!”动作随着音量一同加大,牵扯到刚结痂的伤口,让他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

“哦呀,你终于醒过来了啦。”科诺伊推门而进,手上抱着散发出苦味的瓶瓶罐罐。利贝尔有些警惕地打量眼前的陌生人,许久没受到这样对待的科诺伊居然感到了几分新奇,但还是耐着性子安抚他:“你可是睡了整整一个月喔,肚子肯定饿了吧?看来要做些暖胃的食物呢。”

“……你是谁?”利贝尔见对面如此熟络的态度,更加疑惑了。

把怀中的药品安置在床头,科诺伊双手叉腰,露出一个大大方方的笑容:“不用这么提防我啦,是我把你们救上来的。而且每天都帮你打营养剂,可以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喔!你反而要感谢我才对嘿嘿嘿。”当时在河里看到两个身受重伤的人,真是把我吓了一大跳呢。

确认到科诺伊身上散发出的善意,利贝尔诚恳地向他道歉:“原来是这样……抱歉,还有多谢你了。”科诺伊的笑意更深,他一边说着不客气,一边细致地帮利贝尔换药。看见科诺伊的行为,利贝尔彻底打消了对他的怀疑。

等科诺伊完事后,利贝尔试探地问道:“那个……和我一起掉下来的阿鲁姆……就是一个穿着黑色衣服,比我矮一点的少年,他也在这里吗?”果然很关心阿鲁姆呢,两个人还真是要好啊。

科诺伊将焦急难安的利贝尔搀扶下床,带着他进到了另一个房间。看见推门而进的两人,阿鲁姆噌地一下站起来,连忙上前一同帮忙,看到利贝尔清醒的样子,他感到高兴不已:“你醒过来了呀利贝尔,真是太好了!”

利贝尔同样关切地查看阿鲁姆身上的伤痕,也是一副劫后余生庆幸的模样:“阿鲁姆,你没事啊!”

坐在床榻侧的库恩含笑看着他们:“你就是利贝尔啊,我听阿鲁姆说了好多关于你的事情。初次见面,还有,早安。我是库恩。”科诺伊也接着报上自己名字。

虽然这昏暗的地底让利贝尔分辨不出此时几点,但他还是回应了库恩:“嗯,是你们救了我们对吧,多谢。”

听到这句话的库恩却摇摇头,温柔的目光包裹着他们,语调轻柔:“不是喔,我们只是伸手帮了你们一把,是你们救了自己。勇于抗争的你们注定会获救,就算不是我们也会有其他人出以援手,改变注定的命运需要凌驾其上的意志,而在这个世界中,没多少人持有比你们更加强大的意志。”

什么?听得一头雾水的利贝尔扭头看向身旁的阿鲁姆,后者亮出星星眼,像是炫耀什么一样说道:“很令人惊讶吧!我刚刚醒来的时候,库恩也说了这种难懂的话呢,但他没有恶意的!”

科诺伊哭笑不得地打圆场:“库恩先生的世界观比其他人强烈了一点,但是个好人,不要放在心上。”我已经习惯了哦!阿鲁姆露出与记忆中毫无差别的笑容,利贝尔更加安心了。

科诺伊带上阿鲁姆到农田进行劳作,他很喜欢这个对周遭一切事物都报以好奇心的少年。确认过利贝尔并无大恙,库恩也在不久后离开。利贝尔坐靠在床头,再一次环视周围,这间房的陈设与他醒来的那一间差别不大。脑海中还在回想悬崖上发生的一切,他不禁感慨起自己和阿鲁姆的幸运,居然有这样一个空间来保护他们。

“没想到地下还有这种地方,原来那个悬崖下的河流是和这里的水源相连的吗?”

“照理来说应该是无法到达这里才对。”

一道低沉的男音兀自响起,利贝尔诧异地发现一个头戴兜帽、身形挺拔的成年男子站在自己的眼前,而自己却没察觉到一点动静。面前的男人对上他的双眼,用清冷的语调阐述他所知道的事实:“不是因为激烈的水流而溺毙,就是撞上岩石而死无全尸,结局通常是这两种的其中之一。”

利贝尔完全没有心思深究对方的话语,警觉地拉远了双方的距离,做出防备的姿态:“你是谁?居然能够隐藏自己的气息来靠近别人,这实在不是值得称赞的行为。”

“这是我多年的习惯罢了。”男人毫不在意利贝尔的态度,“我是卡巴内,是统管这个地方的人。”

又是一个新出现的人。利贝尔满腹疑惑,发出询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没什么特别的,这里是在方舟或地上都没有容身之所的人所抵达的终点,是最下层。”卡巴内像是在讲跟自己毫无相关的事情一般轻描淡写,“不会有人知道你们的位置,我们就是为了不为人所知才住在这里。为了躲避上面的喧嚣动荡而逃到了这里,同样,我们不会参与到与上面的纷争。”

在收到利贝尔关于地下居住几个人的问题时,卡巴内罕见地动摇了一下,一瞬显露出不忍回忆的神情,很快就恢复过来了:“我和科诺伊……还有库恩,只有三个人。”

地下这么宽广的居住范围,却只有三个人吗?明明还有很多别的房间。以及,只有三个人的地下也会有领袖吗?

看着利贝尔更加迷茫的模样,卡巴内略带自嘲地轻笑:“这里对于三个人而言是不是太过宽敞了……以前还有更多人在呢。”

那其他的人呢?利贝尔不知为何没有问出口,心觉这是不该向卡巴内提出的问题。

“虽然这里什么都没有,但你们就放轻松地待着吧。好不容易把命捡回来,别总是顶着一张阴沉的脸……”眼前闪回库恩初次抵达业都的光景,那时自己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卡巴内眨眨眼,驱散掉自己不受控制的回忆。

“卡巴内,在我看来你也是顶着一张阴沉的脸。”听到利贝尔的评价,卡巴内收敛起那一抹不着痕迹的笑意,冰冷地回他一句我天生就这样。

“你们于我们而言是久违的客人,别看我们这幅样子,也是多少有些雀跃的。”卡巴内的表情可以说是面瘫了,利贝尔不太相信的眼神很快就传递过来,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可信度,他抬手指着窗外正在劳作的两人,“你看,科诺伊那兴奋不已的样子。”利贝尔顺着指引的方向望过去,科诺伊兴高采烈地带领着阿鲁姆干农活,他手脚麻利地展示步骤,阿鲁姆看得应接不暇,一次又一次地请求科诺伊重复演示。

看到外面如此热闹的场景,卡巴内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有些感慨地同利贝尔说:“这些年来,科诺伊能够说话的对象就只有我和库恩,现在他应该很开心吧……”这样啊,我们没有造成你们的困扰,真是太好了。利贝尔放心下来,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重新靠上木制床头,突然想起什么,他又坐直身体。我也去帮忙做些事情吧,就当是你们救了我们的回报。肩上一重,利贝尔被卡巴内按回床上,他有些不解地回望过去。

“你再休息一会吧。”

“我的身体已经没有事情了,不用担心……!”还想继续行动的利贝尔被卡巴内以强硬的动作控制在床上,他不理解此时卡巴内的行为。

“这是命令,来自救命恩人的命令。”刚刚浮现的柔和荡然无存,卡巴内又恢复了冷漠的神情,“帮忙的事情就让阿鲁姆来做,你就当作是疗养,不能离开这个房间。”

不再反抗的利贝尔半开玩笑:“你还真是对我过度保护啊。”

卡巴内还是一副严肃的表情:“听我的话也算是为了你好。”

“还在防备我吗?明明我才是病患。”

“随你怎么想。”

“叩叩。”几声敲门音落下,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吱呀一声,库恩推开了房门,他面带笑意询问:“利贝尔,可以打扰一下吗?”

明明没有任何问题,可利贝尔面前的卡巴内身形一顿,露出了与先前截然不同的表情,他快速地留下嘱托:“我先告辞了,你就好好听话安静休养,什么都不要多想。就当是作为前辈给你的忠告吧。”之后便匆匆离开房间,连看都不看库恩一眼。

利贝尔自认不是一个喜爱八卦的人,但此番异样的举动让他十分好奇两人之间的关系性。

“嗨,利贝尔。没办法出去应该很闷吧,我理解这种感受。”库恩坐到利贝尔身侧的凳子上,“我们常年生活在地下,很少受到外界的刺激,所以我想听你说说现在地上变成什么样子了。”我都快要忘记上一次听到关于上面的消息是什么时候了。

面对库恩温和的笑容,利贝尔没有拒绝他的请求,只是心中的疑惑久久萦绕心头,既然卡巴内看起来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那么看上去如此温柔的库恩一定能为他解答。

“当然没问题,但在这之前我倒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和卡巴内关系不好吗?”

听到这句话的库恩瞳孔微缩,很快就恢复如常,像是不理解他的话,反问回去:“为什么这么说?”

“这个嘛……”利贝尔回忆着这短暂相处中不自然的地方,“你们之间一句话都不说,还主动躲开了对方的视线,有种不寻常的气氛——就好像当对方不存在一样。”

“啊……”果然很明显吗,就连才认识不到一天的利贝尔也察觉到了。库恩的眉眼间藏不住忧郁,他张张嘴,想要装作轻松的样子:“嗯,是啊。我和他之间好像已经冷战了五百年左右,具体的时间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更长的时间。啊,但我们应该不算是吵架,不过就只是对彼此感到尴尬而已……平时都是透过科诺伊进行沟通的,跟小孩子吵架没有区别,很难看对吧。”

他的思绪飘荡到久远的过去,嘴角情不自禁地扬起:“刚开始住在这里的时候,我们感情还是很好的,就像你和阿鲁姆现在一样,几乎形影不离。”话锋一转,他的言语又开始艰涩,“人的想法是会改变的,坚强者会变懦弱,胆小者会变勇敢……比起拥有强大的意志,维持住这个意志才是真正困难的。不管什么样的感情、什么样的言语,都无法保证会持续到永远。永远是个多么虚无缥缈的词,但它却又如此坚硬,打破了我们薄弱的意志。”

“库恩,你说的话总是很难懂。”利贝尔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的人,就像科诺伊说的那样,库恩只是对世界的看法不太一样,至于五百年这个时间,大概是夸张的描述吧。

“是吗?我只是希望你和阿鲁姆之间的关系可以一直友好下去而已。虽然我跟你和阿鲁姆只有过寥寥几句对话,不过我能感觉到你们都是好人。”利贝尔觉得库恩的这些话包含了许多他不曾知晓的感情,但后者已经不想再说了,“哎呀,我的事情根本不重要。说给我听听吧,关于现在地上的事情,关于你们的故事。”想要了解现在的事情,仿佛能够再一次体会到活着的感觉。

利贝尔休养两三天后,科诺伊再一次捡到了活着的人类——是他们的同伴,富格。

长年无人问津的地下迎来了三位客人,这让卡巴内也有些惊讶。如果用库恩先生的话来说,大概就是【命运没有打算放过我们吧】的感觉呢。科诺伊笑嘻嘻地接上这句话。

“等到利贝尔的伤痊愈后,随他们想去哪。”卡巴内看着眼前交谈甚欢的三人,淡淡道。我还挺想他们能够留下来的呢。卡巴内假装没有听见科诺伊这句小声的嘀咕。

“那你会告诉他们吗?”

“我会告诉利贝尔,毕竟不能让他们重蹈我们的覆辙。”这种痛苦的滋味,不想让其他人也经历一遍。

科诺伊叹气,感慨道:“卡巴内先生,你真是温柔呢。其实,我会忍不住有‘希望他们变得和我们一样’的念头,因为有阿鲁姆一起的农作,真的很开心……”也许有了他们的存在,这长久的生命又有了新的活力也说不定。

卡巴内面露不忍,一想到科诺伊本不应该同他们一起承担这样的悲伤,他心中的歉意就涌上来:“抱歉,对于你,真的……”不止是这千年的孤独,科诺伊还一直努力维护他和库恩之间的关系,这让卡巴内很感谢他的付出。

科诺伊连忙摆手:“请不要这样说,我没有那个意思……卡巴内大人,您说,他们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我也不知道。”

转醒来的富格向利贝尔传达消息,在他行踪不明的期间,REEBELLION的处境持续恶化着。这让利贝尔无法等到自己完全康复的时候,他想要告诉同伴自己仍然存活的消息,意图鼓舞他们的斗志。库恩闻言便同意了他的请求,告诉他前往地上的通道。尽管来回一趟需要花费一整天的时间,利贝尔也迫切希望马上就能出发,他表示会在联系完伙伴后就返回地下养伤。

科诺伊和卡巴内带路,阿鲁姆担心地跟在旁边,利贝尔带上富格的无线电通讯设备向地上走去,房间只余下携带枪支的富格和手无寸铁的库恩。

在一片祥和的环境中库恩为富格处理伤口,躺在床上的富格侧过头看着库恩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注意到对面人的目光,库恩在包扎完毕后抬头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情吗,富格?”

富格支起身体,拉进他与库恩之间的距离,压低话语中暗藏的笑意:“是啊,我还有一些……尚未完成的事情。”

对准库恩毫无防备的脸的,是一只银棕色的枪口。

为了让富格掉以轻心,科诺伊和卡巴内任由他射杀了自己。在方舟军队抵达地底时,卡巴内的脸上闪过一丝憎恨,末了自己又主动放弃,明明已经做不到为业都复仇,为什么还是会触动呢?

两人躲在暗处将这场闹剧全程尽收眼底。本来科诺伊在看到阿鲁姆被捆绑起来时想要动身解救他,卡巴内抬手将他拦了下来:“阿鲁姆的离开,对利贝尔也许是件好事。”科诺伊不忍心,想要争取一番:“可阿鲁姆也是无辜的,就这样被带走也太可怜了。”卡巴内没有再出声,沉默地看着那个叫夏欧的军人将阿鲁姆带走。

我这样做是正确的,不能再重蹈覆辙了,他在心中说服自己。

军队陆陆续续撤离,地下恢复往日的寂静。换完衣服的科诺伊去到库恩所在的房间,鲜血遍布各处,可见对方下手之残忍。库恩躺倒在一片血泊之中,身上还剩下尚未愈合的子弹贯穿伤,他的笑容依旧不变:“科诺伊,麻烦你帮我扶起来,我的伤口太多,一时半会好得不快。也许是因为我很久都没有尝试死亡了,这具身体居然开始变得迟钝起来。”

瞧见他这个样子,又很快想到阿鲁姆被带走前的模样,科诺伊心中一片复杂,连忙将库恩带到床上,转身为他拿干净的衣服。

“库恩先生,你说要是利贝尔回到这里发现阿鲁姆不在了,他会怎么做?”在库恩动作缓慢地更换衣物时,站在一旁的科诺伊兀自开口。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他被阿鲁姆天真无邪的笑容感染,喜欢这个纯粹的孩子,可出于近侍的职责,他做不出违背卡巴内命令的行动,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什么都不知道的利贝尔身上。

正在缠绕绷带遮盖咒纹的库恩微微顿住动作,尔后安慰低落的科诺伊:“利贝尔是个充满正义感的人,这样的人是不会放弃自己所想要拯救的对象,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经历多种磨难。尽管我们的故事痛苦不堪,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也会走上同样的道路。我相信利贝尔和阿鲁姆,会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远在地面的利贝尔收到同伴库拉的消息,意外得知富格此行的目标正是要将阿鲁姆带给方舟,匆匆挂断联络,爆发出自己也想不到的力量,不到半天就回到了地下。还没离开这冗长隧道,他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心中警铃大作。

入眼便是被血迹斑驳的石地,他找到坐在不远处受伤休憩的富格,得知对方不仅私联方舟将阿鲁姆“卖掉”,还杀害了与他有救命之恩的卡巴内、科诺伊和库恩三人,利贝尔悲愤交加,但富格不能理解他此时此刻的感受,两人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执着于回到过去的富格终究是敌不过向着未来前进的利贝尔。富格在临终前终于清醒了过来,明白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给他人造成了无可逆转的伤害,在利贝尔怀中咽了气。

“能够在战争中保持平常心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他一定一直都在极限的边缘支撑着,在身体受不住之前,他的心先崩溃了。能够在战争这个舞台上,保持着理智将舞蹈跳到最后一刻的人,屈指可数……你又是如何,利贝尔?”是被库恩那独特的世界观感染了吗?自己也在说些晦涩的话语。

正沉浸在失去亲友悲痛中的利贝尔听见熟悉的声音,猛地回头,看不出受伤痕迹的卡巴内完好地站在他的身后。

“卡巴内……你不是被富格杀了吗?”

“我还活着……真令人遗憾。”当子弹贯穿胸膛,卡巴内的想法很简单:如果这次能够真正地死去就好了。很可惜,当他睁开眼,子弹被新生的血肉排出体外,滚落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科诺伊和库恩呢,他们怎么样?”得到都还存活的回答后,利贝尔感到难以置信,“怎么回事……原来富格没有把你们都杀了,他为什么要撒这样的谎?”

这其实并非谎言,但不是现在就要说出口。看着利贝尔自说自话,卡巴内沉默不语。

面对利贝尔想要去救援阿鲁姆的想法,卡巴内深知已经无法阻止他,叹了口气,带他去到库恩所在的房间。跟我来,我会告诉你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他这样说着,利贝尔带着满腹疑惑跟了上去。

一推开房门,利贝尔便踩到了黏腻的血液,他吃惊地看着这个被鲜血溅射的房间,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卡巴内:“这些血迹究竟是……?”后者轻描淡写地让他不要在意,只是没找到时间清理罢了。利贝尔觉得他这句话有些荒谬,就算让他不要在意,这淋漓的血迹也让他移不开眼,他搜寻着科诺伊和库恩的身影,逐渐没有耐心的卡巴内制止了他的行动,并让他找个没有血迹的地方坐下。

吱呀一声,科诺伊推门而入,他的手上拿着清扫工具,看见里面有人,抱歉地询问:“哦呀,你们是在谈话吗?方便我在这里打扫吗?”卡巴内点头,他认为这种事没必要遮遮掩掩的。

看见生龙活虎的科诺伊,利贝尔十分惊喜:“科诺伊,你真的没事啊!”这直白的喜悦让科诺伊不好意思地笑:“我们都没事,倒是利贝尔你吃了不少苦头吧。”毕竟他不像我们有着不同于常人的体质。

“事态紧急,我就直说了。”卡巴内冷冷地打断两人仍想寒暄的念头,“利贝尔,别再和天子阿鲁姆扯上任何关系。”话音刚落立刻被利贝尔拒绝。科诺伊有点无奈但理解他的想法,阿鲁姆那样的孩子,确实散发着一种保护欲呢。

“我很感激你们救了我这条命,将你们当作我的救命恩人,但唯独这件事情,我不会听你的。”

“为什么?”回头与利贝尔对视,卡巴内从他坚毅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过去的身影。

我要和阿鲁姆一同改善地上与方舟的关系,我们约定好要消除方舟与地上的巨大差距,要亲手夺取属于我们的自由……“你从一开始就错了。”截断利贝尔雄心壮志的表述,卡巴内的眼底涌现许多复杂的情绪,“天子的存在并非你所想象的那样。”

“天子不是作为方舟的象征,不是中枢教会绝对的代表和接收信仰的对象吗?”尽管利贝尔的语气笃定,卡巴内却像是听到了可笑无比的话,用鼻子哼笑出声。

“利贝尔,你应该有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所产生的异变吧。”经由卡巴内的提点,利贝尔回想起自己前段时间曾毫无预兆的大量吐血、在战斗的关键时刻感受到全身如撕裂般的疼痛。他震惊地看向卡巴内,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诅咒】所造成的,你的内脏正因中枢教会的诅咒而慢慢地衰败。如果继续承受诅咒的影响,你必死无疑。”

在旁边默默打扫的科诺伊转过头,一脸复杂地看向对话中的两人。卡巴内大人,这是将自己的经历用旁观者的视角告诉利贝尔啊。库恩先生应该不在附近吧,不然他听到后又要伤心了。

“中枢教会为了将外来的敌人消灭殆尽而创造了诅咒——这个诅咒的名称就是【天子】。你的身体之所以会产生异变,就是因为和阿鲁姆待在一起。阿鲁姆只要还活着、只要还能呼吸,就会将周围的人逐步推向死亡,因为……他是人型咒术武器。”

常识遭受冲击的利贝尔大脑一片空白,从齿缝中艰难挤出几个字:“这怎么可能……!”

“如今地上荒芜的景象,也是过去的天子的诅咒所造成的。事情的源头要追溯到千年以前,这个诅咒是由当时还叫做中枢的国家创造的,目的是为了跟其他国家对抗。这个可怖诅咒的力量过于强大,导致在这超过千年的时间里,只要出现能够与中枢国对抗或旗鼓相当的势力,就会因为天子的死亡诅咒释放而灰飞烟灭。”卡巴内的声音很轻,像是从过去回荡而来,“天子的诅咒随时都是启动的状态,你可以想象成弥漫在天子周围的空气一样,每当天子受到压力刺激时,诅咒的浓度就会增加。疼痛、不安、恐惧、任何负面的情绪都会影响诅咒,自身产生的受害意识越高,越增强天子的诅咒威力。甚至能在一瞬间就将人破坏致死。”

回想起阿鲁姆被黑绳夜行掳走那件事的利贝尔震惊地看向平静的卡巴内,那些不自然的地方都对应上了。瞧见他这副模样的科诺伊叹气道:“看来你心里有底呢。”

没有给利贝尔留出消化信息的时间,卡巴内紧接着讲了下去:“中枢国利用天子支配了其他国家与势力,并独占所有技术。不,应该说是强制终止中枢国以外的发展,并且利用所拥有的一切技术建造了现在这座空中之城。不仅为了在历史中美化自己的行为,同时也为了巩固统治,中枢国将原本是咒术武器的天子当作象征,将自己的形象转变为教会,也就是现在的中枢教会。毕竟没有任何方式比信仰更能轻易操控他人。空中之城能够俯瞰除自己以外的一切,用来表现权威或技术与实力的差距是再适合不过了。而人们心里怀抱【因为信仰了天子,所以能够维持现在的生活】这样的想法,更加巩固对教会的信仰……”

“谎言……但你没必要说谎对吧。”利贝尔感觉头痛欲裂,从小被灌输的概念顷刻间被粉碎,他不禁为自己以及生活在地下的人们感到悲哀,他们居然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中。

“嗯,我也没必要对你说谎。在现代,这个真相应该只剩下一部分教会的老人才知道,而作为咒术武器的天子会被不断替换,换言之,就算阿鲁姆死了,也会有下一个天子替补上——也就是说,即使你想要利用天子作为筹码,谈判也不可能成立,于他们而言,天子只不过是个能够随时替换的抛弃式武器,从来不是神的代言人。

“而你若是继续和天子在一起,必死无疑。现在的你只要离开天子,身体应该就会渐渐恢复,现在是不是感觉身体比之前更加轻盈。我不会害你的……放弃吧。”

放弃吧。这句话仿佛不单单对着利贝尔说出,此时的卡巴内也想要说服过去那个无畏的自己,让他不要再为了解救库恩而行动。

“这样的话阿鲁姆要怎么办?阿鲁姆的意志呢?自由呢?我放弃的话,那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子!?”利贝尔怒而起身,他不断提高音量,试图让卡巴内支持自己的想法。

“我的意思是你要连同那些……一起放弃。”不要意识到他们也拥有思想,不要去看他们那双清澈的双眼,这会让正义感支配你的大脑,无视周围的一切只想要拯救那个人。

“对了,只要打倒教会就行了。”利贝尔攥紧拳头,“是他们创造了诅咒,那一定也会有解开诅咒的方法才对吧!我要终结这个诅咒!这样的话不论是地上,还是阿鲁姆都能……!”

“……解开诅咒的方法并不存在。”卡巴内一句话就打破了他的幻想。

“开什么玩笑!那我们,我们是为了什么!”

“再继续往这条路上前进,你将来绝对会后悔……收手吧。”绝对会后悔的,我就是这样怀抱悔恨度过了这千年的岁月,一遍遍重复诘问自己,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看到有着相似命运、有着相同眼神的你,我不希望你也承受我尝到的苦楚。

悲愤交加的利贝尔看不懂卡巴内此时此刻的情绪,只觉得他是如此冷血,无视了阿鲁姆和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

“不要擅自替我决定!我……!”

“别说了。”

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清朗温柔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是库恩,他来到两人跟前,对上了卡巴内的双眼。卡巴内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愿意直视库恩是什么时候了,他们之间的时间如此漫长,竟让他忘记了库恩这双琥珀色的双眼是多么美丽,里面盈满他也懂得的忧伤。

“卡巴内,别说了。或许他们和我们不一样啊。”

鼓起勇气,库恩向卡巴内争取,睽违百年,他们再一次对上话。这让卡巴内感到几分不知所措,他久久注视着眼前人,想要在他的脸上找到岁月的痕迹。在库恩想要靠近他的瞬间瞥开目光,从喉间深深流出叹息:“……是一样的,没有人承受得了。”

“啊,等等!卡巴内先生……!”科诺伊想要挽留卡巴内,可他的动作太快,连门都忘记合上。

回过头看向满脸错愕的利贝尔,库恩连同科诺伊将他扶上床,让伤势尚未痊愈的他休息。坐在利贝尔的身侧,库恩饱含歉意地为卡巴内解释:“对不起,突然和你说了这么多,应该吓到了吧?卡巴内并没有恶意,他只是为你着想……”

“中枢国、方舟、天子……我感觉我的头要爆炸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利贝尔痛苦难耐,他再一次用警惕的眼神扫视库恩和科诺伊。我究竟该相信什么,是从小就被灌输的理念,还是这几个人说出来的“真相”?

等待到利贝尔恢复冷静,科诺伊从外面取来药品,库恩一边小心翼翼地帮他更换绷带,一边平静地吐露出一个令利贝尔更加震撼的消息:

“其实……我也曾经是天子。很久很久以前的天子。”

从那个暴风雪之夜被卡巴内带出中枢国,再到研究诅咒的几年安逸时光,库恩的语气充满怀念,仿佛那千年前的幸福近在咫尺。原来卡巴内也曾是一个会哭会笑的、活生生的人,会为了遵循自身的正义感而拯救敌国的库恩。

那为什么现在变成了这样?利贝尔不禁感到好奇。

我们在众多研究的尽头找到了一个方法能够解开天子的诅咒,但并不完整……天子的诅咒是能扩张死亡程度的诅咒,并且与我自身的死亡紧密纠缠在一起,解开诅咒的同时意味着失去死亡。仪式结束后,我的诅咒连同死亡一起消失了,而且还把周围一同拖下了水。我跟卡巴内,还有正好在附近的科诺伊都变成了不死之身。

“居然会变成这样……那这之后与中枢国的战争怎么样了?”听见利贝尔的提问,库恩呼吸一滞,再次缓慢开口:在天子的诅咒从我身上消失的瞬间,新的天子就出现了——一个还是婴儿的天子,这件事我们一开始还不知道,是约莫十几年后,卡巴内在地上偶然得知的。

接下来的事实库恩感到难以启齿,科诺伊见状立刻接上去:“你应该已经听说天子的诅咒会随着压力增加浓度了吧?中枢国把那个还是婴儿的天子放置在业都国,伴随着婴儿的哭声,一个晚上,整个业都国就被毁灭了……那是我们解开诅咒的第二天。”

怎么,是如此悲惨的结局!?利贝尔激动地在床铺上用力一锤。这种事情岂能被原谅……!

“在被中枢追杀五年后,我们和幸存下来的少数人一起移居到地下,所以你才能看到这个地底的居所。可一百年后,我们以外的同伴全都死去了……”见眼前科诺伊沉重的表情,难以想象这般痛苦的利贝尔闭上眼,顿时明白卡巴内先前让自己放弃阿鲁姆的原因,这就是【不要和天子扯上关系】的真相。

打破诡异沉默的是库恩的低笑,利贝尔顺着声音望去,库恩的脸上还是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就像是感知不到内心的疼痛般,艰涩开口:“卡巴内他,大概很后悔吧,后悔拯救了我这件事。在他解开我身上的诅咒,了解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后,他还是对我说出了【我并不后悔】,时至今日我仍然记得当时他的这句话,于我而言是多大的救赎。

“可要活着走过这漫长的岁月,真的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我一直站在卡巴内的身旁,清楚地明白他的后悔,后悔救了我,后悔拥有想要拯救我的那份勇气与正义感。但他又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一定是为了不要憎恨我,为了不将怒火发泄在我身上,所以,不知曾几何时,他开始避开我。”

这其实算不了什么,毕竟我是让卡巴内如此悲惨的罪魁祸首。库恩的语调平淡,仿佛这件事并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一般,但紧抓衣衫的双手暴露了他的心绪。

“不止卡巴内先生,库恩先生也一直为罪恶感所烦恼,总想着卡巴内先生救了自己是不是一场错误:如果当初没有救了自己的话……卡巴内先生是不是就能平凡地迎接死亡了。看着原本亲密无间的他们这样,我也觉得很难过。”科诺伊适时插话。在这悠久的故事里,他也一直、一直看着这两个人,想要他们获得真正的幸福。

“卡巴内不希望你重蹈覆辙,犯下同样的错误……所以试图阻止你。因为他在你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库恩伸手搭上利贝尔的肩膀,直视他的双眼,这双与过去的卡巴内无异的双眼,“但是,即便活过了会让人忘记时间流逝的漫长岁月,我也一次都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没有被救出来就好了】,与其只是活着就会将人推向死亡,不如就这样不伤害任何人而一直活下去。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对卡巴内的感谢。”

“这样不痛苦吗?你无法迎接死亡……至今无法,今后也无法。”利贝尔也被这忧伤的氛围所感染,鼻尖一酸。

像是听到什么奇怪话语的库恩做出了惊讶的表情:“痛苦?怎么可能觉得痛苦呢。我可是……被救出来的人啊。”相隔一段沉默后,他的声音再度响起,“怎么可以……感到痛苦呢。”

并没有走远的卡巴内倚靠在门旁的墙壁上,这空旷的地下世界放大了所有的动静,包括库恩向利贝尔讲诉时的声音。听见库恩说出自己怎么可以感到痛苦时,酸涩浸满卡巴内的心。不要自欺欺人了!明明,明明你也背负了与我同样的悲伤,为什么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房间内传来走动的声响,卡巴内便起身离开,但这脚步声没有停止,一直默默跟随在自己身后,直至来到那处静谧的水源,千年之间连绵不断,比他们走过的时间还要更长。

“……卡巴内。”熟悉的、心爱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卡巴内却没有回头,但这并没有让库恩感到气馁,面对几百年一直注视着的背影,他努力在脑海中组织语言,想要规避过去曾犯下的错误。

“卡巴内,即使你还是不愿意看到我也好,请你听一下我想说的话。我还是认为利贝尔和阿鲁姆同我们不一样。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我也说不清楚,但我想要相信他们,相信他们会走出一条崭新的道路。你愿不愿意也为他们加油呢?”

“……怎么能……话……”

“什么?”库恩听不清卡巴内的回答,向前踏出几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没曾想卡巴内猛地转身,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他终于再一次看清卡巴内的眼睛,那片他沉溺千百年的铅灰色海洋重新流动起来,不再死寂、不再逃避,其中充斥着波涛汹涌的感情。

“事到如今,你怎么还能说出这样的话。这千百年的痛苦,我不相信你感受不到,不,你分明和我都被这长久的负罪感侵蚀,难不成你全部忘记了吗……?”卡巴内往后倒退几步,距离平缓的河流不足几尺。

“我没有一刻忘记过。不论是卡巴内的温柔,还是业都灭亡的痛苦,每天每天我都在回忆,害怕这长久的时间腐蚀我的记忆。我也明白卡巴内你的悔恨,但这不一定会变成利贝尔他们的结局,因为从根本上你们就有着不同。作为国王的卡巴内承载着国民的希望,身为英雄的卡巴内负担着正义感所带来的后果……作为我的恋人,你包容了我所有的软弱不堪。正因为我们对你倾注了过多的期望,才压垮了温柔的你。”

库恩没再上前,鼓足勇气将想要表达的想法尽数脱口而出,对面的卡巴内再一次瞥开目光,颓然开口:“明明是我背叛了你,背叛了我们之间曾许下的诺言。我想要你感到幸福,可这些年却让你饱尝孤独的滋味,自顾自埋怨起无辜的你……这样无可救药的我,为什么你还是对我如此温柔。”这五百年间的忽视,究竟有多少是为了库恩,又有多少是为了逃避面对身为亡国之君的事实?真是一个胆小鬼,不敢直视库恩的原因打从一开始他就清楚。

“因为我一直爱着卡巴内,这份感情让我不再孤独,能够长久地陪伴在你的身边,我想象不到比这还要幸福的事情。”库恩倾身拉过卡巴内的手,抚摸他指腹常年的老茧,感受掌心温暖的体温,“也许你不愿意相信,但这些年我一直都感到十分幸福……所以,你愿意作为前辈,帮利贝尔和阿鲁姆一把吗?你也想知道他们会走向什么结局吧。”

也许是担心卡巴内不适应这样略带亲密的接触,库恩想要松开相连的双手,却没能成功,是卡巴内握紧了他的手,视线上移,他们再一次对视。

有多久没有好好看库恩的脸了呢?卡巴内诧异地发现库恩什么都没有变化,就连嘴角上扬的弧度也不曾发生改变。是真实的心情,还是习惯做出这样的表情?卡巴内在心中谴责自己对库恩的忽视,这些年来不止罪恶感在纠缠他,自身的无视更是一种对他的二次伤害。对不起,让你等待了这么久。

落入久违的怀抱之中,库恩满足地闭上眼,攀上卡巴内的后背。

即便你所说的不痛苦和幸福都是谎言,那这样的谎言反倒拯救了我。

短刀破空刺出,将杀心陡起的米赛里科德击退,阿鲁姆看到来人惊喜地喊出声:“卡巴内!”

与维达的战斗纠缠良久,即使是不死的体质,复原被粉碎的身体也需要一段时间。

“……赶上了吗。”他冷漠地看着眼前厉声喊叫的米赛里科德,有些可惜刚刚没能一击毙命。在留下无谓的宣言后,米赛里科德落荒而逃,看着对方逐渐远去的身影,卡巴内开口询问:“我应该追上去吗,阿鲁姆?”

蹲在一旁怀抱着利贝尔的阿鲁姆摇摇头:“不用了,比起这个,利贝尔有生命危险……”转而想起什么,他抬头对着卡巴内展露一个安心的笑容:“卡巴内,谢谢你来救我。”

谢谢你来救我。听见睽违千年的话语,一下将卡巴内的思绪拉回那个暴风雪之夜,被中枢国幽闭的少年牵上他伸出的手,也曾这样笑着对他感谢。

“咳、咳!”利贝尔止不住地咳嗽,大量的鲜血涌出,生命力从他的身上急速流失。

“【谢谢你来救我】,是吧。那我就相信看看……相信你们会走上与我们不同的道路。”

看着伏倒在咽气的利贝尔身上痛哭的阿鲁姆,卡巴内靠近过去,说出自己拥有解开诅咒的方法,但并不是已逝的乙泰内尔所掌握的正规方法。

“这个方法的代价是【不死】,也就是不会死去。阿鲁姆,当天子的诅咒从你身上消失的同时,死亡也会被剥夺,而这个效果会波及周围的人,也就是说,也能够从利贝尔身上夺走死亡。”

但死而复生哪是什么免费的午餐,解开诅咒也就意味着将变得再也死不了。

“原来是这样……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利贝尔不帮你一起对抗维达了。卡巴内,你、库恩和科诺伊都是这样的吧。”当时目睹卡巴内在维达的攻击下身受重伤,可利贝尔却说着他没问题,方才的疑惑一下拨云见日。

“没错,我们有着近乎永恒的生命,但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我希望你能够慎重考虑。”卡巴内看着阿鲁姆与他怀抱中的利贝尔,陷入了回忆,“过去的我一意孤行地解开了天子的诅咒,当时我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情,因为我拯救了我心爱的人,对此没有一丝的恐惧与动摇。我天真地认为,如果是我们,一定能永远相伴活下去。但是……与我们而言,永远是足以将希望变为绝望的时间。

“我明明对他说了【没问题】,也说了【我并不后悔】。明明是如此……但我的觉悟、约定、友情、爱情,都随着时间轻易地瓦解崩塌。”

卡巴内蹲下身,平视阿鲁姆,认真地说:

“我不希望你们重蹈覆辙,所以你们在地下的那段时间里才一直没有说出口。但库恩暌违千年对我说的话,是希望我能够相信你们,相信你们或许会有所不同。在他的提醒下,我才幡然醒悟,我擅自认为你们也是一样的,以为没有人能够承受永恒之苦,会对此感到挫败的不只是我,任谁都这样,所以我的决定并没有错。但就如库恩所说的,或许你们会有所不同。

“所以,做出选择吧,阿鲁姆。要解开诅咒,还是不要?”

“结果,阿鲁姆选择继承利贝尔的意志,在有限的生命里为这个世界的改变而行动是吗……”

一回到地底,便在入口处见到等着迎接他的库恩和科诺伊,在听完整个事情的完整始末后,科诺伊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阿鲁姆果然做出了与我们当初截然不同的选择呢。但这也和当下的处境紧密相连,他不止有利贝尔在陪着他,还有其他别的同伴支持、相信着他。而那时的我只有卡巴内,所以才会拼命地抓住这唯一的浮木,若不如此,我就会被孤独的洪水淹没窒息。”库恩上前拉住卡巴内的手,怜爱地为他拭去污血。

看到两人久违的有了肢体接触,科诺伊打从心底感到高兴。由于阿鲁姆放弃了永生,他们这条孤寂的道路大概率不会再增加同伴,卡巴内和库恩发出和好的信号后,生活也许就不会像之前那样令人悲伤了。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我会做一顿比之前要丰盛的晚餐,两位一定要来啊!”科诺伊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打转,卡巴内便将手抽了出来,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的科诺伊向库恩投以歉意的目光,后者却摇摇头:“卡巴内可能是感到害羞了吧,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接触了。”见到他这副模样,我也,对自己这些主动的行为后知后觉地害羞起来了。库恩抬手遮掩自己有些泛红的脸颊。

“刚开始和好确实会有这样的尴尬期呢,我会像之前一样帮你们的。”看到科诺伊如此有干劲的模样,库恩难得笑出了声,清朗的笑音回荡在空旷的地下。

确实如科诺伊所说,他在晚餐上下足功夫,不仅尝试做出三人喜欢的菜肴,还利用调味品复刻了业都的经典菜式,这让卡巴内十分惊喜。不过比起美食,更让库恩感到高兴的是,卡巴内不再抗拒与他处于同一个空间中。在这个平静的夜晚,他重新坐在了卡巴内的身侧,就像千年以前那样要好。

又是寂静的水源地。

目光寻到岩石缝隙中开出的不知名黄花,沐浴在辉白的月光之中。听见身后响起动静,库恩转头望去——卡巴内站在不远处,安静地注视他。

不能再沉默,要做出改变。库恩怀抱着这样的念头,微笑着向卡巴内伸出手,后者有些动容,犹豫了几秒还是牵了上来。这让俩人同时回想到初次见面的场景,意识到对方有着相同的想法,不由得相视一笑。

依偎在一块巨大岩石上,两人享受着安宁的时刻。月光如水,代替了他们心中经年不终的雨,一点点冲刷去千年的罪孽与痛苦,淋湿了两颗孤独的心。

虽然现在回不到最幸福的时光,但是没有关系,我们还拥有漫长的时间。

终有一天,我们会回到广袤的大地之上,去完成那些没能实现的约定。届时,你也会对我露出真心的笑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