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秋樱即将凋谢殆尽的日子里,一名长久沉睡的红发青年苏醒了。
恍如隔世般,他的双眼一时无法完全睁开,缓慢适应着久违的阳光。由于看不清周围,听力比以往提高了不少,右边是心电监护仪的声响,除此之外只余书页翻动的动静。
头好疼。这是他醒来的第一个感受。
我是谁。这是他清醒后第一个问题。
等待到视线清明,他发现正对着陌生的天花板,勉强转动脖颈,就看见一个黑发青年端坐在窗前阅读,下意识向那个人伸出手,嘴里吐出含糊不清的言语。
在一旁阅读的人很细心,立刻发觉他的动静,由于过于震惊,拿在手里的文库书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反应过来后慌忙跑去喊来医师。
青年收回落空的手,调整了个舒服的躺姿。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但现在没有人能为他解答。
没多久,那人带着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回到病房,医生检查过后确认他基本功能一切完好,只是肌肉因为长期卧床有些绵软,需要复健恢复。
看着眼前两个陌生人讨论着自己的病情,青年摸不着头脑,试探道:“那个,不好意思,我是谁呀?”
这句小心翼翼的提问瞬间让黑发青年面色铁青,快步走到他跟前,四目相对,试图洞察出谎言的痕迹,发现无果后有些艰难地开口:“您在说什么,是在开玩笑吗?”语气迟疑,其中浓浓的担忧让他都下意识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在愚人。
可是,“这才不是玩笑,我没有忘记怎么说话怎么走路,但我真的不记得我是谁,还有……”青年皱眉,犹豫着发问,“还有,您是哪位啊?”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劈得黑发青年呆愣,他脑袋发懵,抓住青年的肩膀,泫然欲泣:“七濑,您忘记我……我们了吗?”水光蒙上他的双眼,欲滴未滴。七濑不由自主地将手抬起来,抚上他的脸,黑发青年回以轻蹭,略带苦楚地闭上眼,任凭泪水滑落到七濑的手,从缝隙中没入掌心。
七濑无端想,为什么你的眼泪是温热的,弄得我好痒。
在更加细致的检查过后,医生得出结论:七濑因为一起交通意外昏迷至今,失忆原因也许是剧烈冲击产生的脑震荡,或是碰撞所造成的脑部瘀血,一时半会也无从得知。
“什么时候能恢复记忆?这种事情可不好说,也许某天睡醒就什么都想起来了,也有可能一辈子都恢复不了。你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但所幸七濑目前身体无恙,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还有一件比较重要的事情。”主治医生将那位黑发青年喊到窗边,“和泉先生您曾提到患者有先天呼吸系统疾病,但我们已经确认过患者这一病症消失了。我个人推测是由于大脑失去了过量记忆,导致身体也遗忘自己的先天不足。”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现代医学解释不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也曾有过双腿残疾的人得了阿尔茨海默病后,忘记自己无法行走的事情而重新站立。和泉先生也不要过分忧虑,如果七濑先生在恢复记忆后还是这样健康的身体,不是一件好事吗?”
医生拍拍和泉的肩膀。她虽然不太关注艺能界,却也听闻IDOLiSH7的爆火程度,炙手可热的偶像团体行程一定很繁重,和泉却常常陪同在七濑的身旁,他们之间的不和传闻果然是报社胡编乱造的。
尽管和泉在得知困扰七濑的呼吸疾病消失而感到欣喜,但心中仍不安定。若非是从七濑的身上收取了其他代价才痊愈的?和泉看向呆坐在床上的七濑,那个人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全然不知自己的身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待医生离开后,七濑的视线转向一旁看上去同自己一般大的黑发青年,露出拘谨而礼貌的微笑:“您说我是七濑,可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呢?”
“您的全名是七濑陆……我叫和泉一织。”一织也回应一个苦涩的笑容,说出这些感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无力地坐在床沿,仿佛他才是昏睡多日的病患。
在花费半小时的简述后,陆在一织的帮助下大致了解了目前的情况。
“也就是说,我在车祸前是一个偶像,和一织属于同一个团体。”陆若有所思地盯着一织,“今年是我们出道第十周年,而我出事的时间是在巡回演唱会告一段落后的休假日。呜哇,二十八岁居然发生了像电视剧一样的情节,那我三十岁岂不是会成为魔法使?!”
“不,您最后一句话可以吐槽的地方太多了,而且您怎么记得自己还是处男?”
“呃……直觉?毕竟我如果有恋人的话,她应该会陪在我的身边吧,而不是一织你。”
虽然很想告诉陆自己的另一层身份,但看他这幅呆头呆脑的模样肯定没办法消化。一织有些头疼,叹气道:“我们的话题跑得太远了。您身体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清醒没多久就接收大量信息是不是会理解不了?”
陆双手抱胸思考,一织的表达干净利落,让他初步掌握了自己的信息。虽然这样说有点奇怪。不过……听上去怎么这么可疑?我是一个偶像?失去记忆的陆想象不出自己站在舞台接受喝彩的模样,现在这个躺在病床上身体虚弱的自己才是第一认知,他抬头看向悬挂在右侧的吊瓶,滴答滴答,规律的声响似乎能让他平静几分。
但看一织认真简述两人过往的认真表情,陆打消了心中对他的一些怀疑,末了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对眼前这个人太过信任,跟刚破壳的雏鸟一般,认准了眼前人就固执地跟在身后。比起警惕,更多的是迟来的迷茫。
过去的我是什么样的呢,发生过什么事情,又遇见过什么样的人?
陆的视线转向一织,这张俊美的脸自己毫无印象,他流露出来的担忧与怜爱都倾注在自己身上。陆不知道是该作何表情回应一织。
你担心的那个人真的是我吗?我没有同你的记忆,甚至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新生的婴儿都知晓通过啼哭向世界宣告自己的降生,我却只感到莫大的空虚。
如果人是容器,那记忆就是水。空无一物的陆觉得十分口渴。好想知道关于自己的事情,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陆无意识地抚上胸口,停在心脏的位置,即使心脏仍在鲜活地跳动,他却感觉自己是空心的。
两人尴尬沉默良久,一织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来缓解氛围,铃声悠扬响起,陆觉得曲调有些耳熟,忍不住跟着哼唱。一织没察觉到陆别样的情绪,兀自起身出门接电话,他带上房门,留下陆一个人慢慢思考。
“喔!一织,今天陆的情况怎么样?晚上我和大叔一起来给你送晚餐。”来电人是一织的哥哥三月,他健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传出,带给一织莫大的安慰。一织松口气,强打精神:“哥哥,有一个好消息,您记得冷静点。七濑先生醒过来了,但……”
陆失忆的事情还没说出口,三月的震惊就穿过电话直进一织耳内。“什,什么!?你是说陆已经醒来了吗!”随着三月超大声的追问,其他人着急的询问也涌了上来。
“陆陆醒来了!我要给小壮发信息让他收工就直接去医院!”
“Oh——真是太好了!三月我们煮红豆饭给陆带过去庆祝吧!”
“那哥哥我就在群里跟其他人说阿陆醒来啰~”
大家都被这莫大的好事砸得晕头转向,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正式出院后如何庆祝,一织一句话如同冷水浇头熄灭了他们的热情。
“大家冷静点听我说……七濑先生失忆了。”在短暂而诡异的沉默后,迎接他的是新一轮的震惊。
“什么什么!?陆陆失忆了?”环还在给壮五发消息,没成想还有这种情况,连忙告知另一端的壮五。大和闻言询问一织有没有将这件事告诉经纪人和社长,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独自拨打电话通知。
“真的假的?那陆的身体还有其他问题吗?他现在能吃什么东西,我现在准备好送过去!”三月一边系上围裙一边让凪帮忙记笔记。凪写完便签后想到了什么,从三月手里接过手机问:“一织,这件事你向九条氏传达了吗?他是陆的双胞胎哥哥,理应知道陆的情况。”
“……我会在挂断后告诉九条前辈。”
在约定好探视时间后,一织挂断了电话,花了几分钟做好心理建设,两眼一闭给九条天发去信息,对面没有已读,这让一织想起壮五现在是和天一起参加节目。他有些疲惫地回到病房,陆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不知道对一织做出什么表情,有些尴尬地笑。
这样的笑容反倒有点刺痛一织。“我刚刚出去跟其他团员讲了七濑先生您的情况,大概过两个小时他们就会来看望您。我想,您的哥哥今天也会过来。”
为了打破沉闷的局面,一织挑起话题。
注意到特别的名词,陆抬眸看向一织,想要从中探究出什么,缓缓开口:“我的……哥哥?你确实说过我有个双胞胎哥哥,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九条天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媒体评价他是现代天使,在你看来是很宠爱你的哥哥也是值得尊敬的对手,而我觉得他是打造了像温室一样舒适的环境让你长大、曾经掌握了你的方向盘的人。
末了一织懊恼不已,和泉一织,你这个时候耍什么小孩脾气,陆忘记了一切,他们谁也不是方向盘的掌舵人,他现在正是需要温柔对待的时候。
“九条天前辈对待工作专业认真,是trigger的center,先前没跟您说,他跟我们一样是偶像团体出道,trigger作为我们的前辈不仅是很棒的对手,也是帮助过我们的朋友。您在过去很依赖他,虽然现在也是兄控,但没有那么严重了。”一织觉得自己的评价挺中肯的。
“九条天?”陆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忍不住发问,“如果是我的哥哥,不应该是七濑天吗?还是说我应该叫九条陆?”怎么想都感觉怪怪的。
面对这个解释起来会比较麻烦的问题,一织露出为难的表情,艰涩开口:“七濑先生,这种问题还是等九条前辈到了您再让他来解释吧。”
从他醒来起就有问必答的一织居然是这个反应,好神秘,这让陆忍不住脑补出了一些狗血淋头的伦理家庭剧画面,他摇了摇头,试图甩掉那些离谱的剧情。
陆在心中抱着这个疑问等到了三月他们的到来。
病房门被猛地拉开,陆还没看清来人,直接被一高一矮两个成年人抱住,夺眶而出的泪水沾湿了他的病号服。
“呜呜呜,陆陆你终于醒过来了!!”像大型犬一般的环将陆圈进自己的怀抱,止不住抽泣,连鼻水都流下来了,壮五赶紧帮忙擦掉。
另一边搂住陆腰的三月同样泣不成声:“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吗?好害怕你就这样醒不过来了呜呜,幸好现在没事了!”
面对眼前两人的哭诉,陆明显有些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止住他们的泪水。察觉到他不安的一织向壮五示意,两人上前拉开了三月和环。紧随其后进房间的大和看到陆消瘦的面容,心疼地揉弄他的头顶,万里和纺则忙不迭将温热的饭菜从保温桶中盛出。
目睹身边人亲切的举动,接收到他们怜惜的目光,听见他们关切的话语,陆反而有种不适感,抬手拍开大和的手,无视对方脸上的错愕。
好奇怪,这些人分明是在对我好,但为什么我会想要发火?陆下意识挪动身体,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请不要随便碰我,我们并不认识……”
“看来你确实不记得我们了啊,阿陆。”大和有些受伤地摩挲被陆拍打的地方。几人在来的路上做好了心理建设,但当事实摆在面前时却难以接受。瞧见他动作的陆撇开目光。
当看到这个戴眼镜的男人露出悲伤的表情,我就知道了,这股愤怒感的由来。我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七濑陆,他们的眼里看到的根本不是现在待在病房的我,而是与他们相识多年的伙伴,那个超级巨星。
陆的心中升起莫名的挫败感,他对眼前的几人都毫无印象。明明能够读懂文字、明明还记得知识,为什么自己唯独忘记了与人相处的回忆。
过去的七濑陆真过分,丢下了一切就这样跑掉,留下一无所知的自己面对他的伙伴。
想要驱散这股阴霾,陆便扭过头不去看这些人,借口自己有些犯困,请求一织带他们离开房间。三月本还想说些什么,被大和拍拍肩半推半就地出去。
“那陆先生您好好休息,我们改日再来。”纺在离开前笑着对他说。过去陆发病被送往医院的几次,基本是她陪同在一旁,回想起陆虚弱痛苦的模样,她就说不出工作的事情,想让他再多休息一段时间。
“您不是困了吗?”合上房门的一织察觉到来自病床上的目光,问道。
默不作声的陆等到门口的脚步声消失才回答一织:“明明知道我在说拙劣的谎言,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戳穿?”
“因为大家都很关心你,我也是。您能够醒过来已经是莫大的好事了,这点小事我们不会在意的。”一织走到陆的右手侧,一面查看点滴的余量,一面温和地解答了他的困惑。
也许是从忙碌的行程中海绵挤水般抽出时间看护陆的缘故,一织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态。这都是照顾我……照顾七濑陆才这样的吧。
你们都是想要过去的那个七濑陆复活吧,这些关心反而让我感到如芒刺背。陆遥遥望向窗外凋零的秋樱,摇摇欲坠的、脆弱的,和现在自己的境遇无比相似。
真是奇怪,但凡保有一丝一毫的记忆,就不会如此警惕地环视周遭,可自己却如此苍白空洞。对未来的恐惧感如藤蔓攀援上心头,这让他心烦意乱。
回宿舍的车上格外安静,放大了环小声的抽泣。“陆君现在一定需要时间消化自己的情绪,对于失去记忆的他来说,我们是一群陌生人。虽然刚才我们没有说什么,但对他的思念也一定让他感到受伤。”壮五轻轻拍打环的后背,安慰一脸沮丧的搭档。
环抱住壮五的腰,将头埋在腹部上,声音透过两人的衣物变得沉闷:“可陆陆他什么时候才会想起我们来啊……等他记起来,我要让他请我吃一个月,不,两个月的布丁!”
在前往病院的路上,结束收录的壮五曾给了环一瓶国王布丁作为安慰,本来想留着给陆吃,因为在自己生病的时候陆也给他带过国王布丁,环也希望他能够康复。可还没等拿出布丁就被送出来,环心中不免失落,愤愤拿出被捂得温热的布丁,大口大口吃起来。
好奇怪,怎么嘴里不是布丁的香甜,而是苦涩的泪水呢?
“别着急啊环,给他时间,我相信陆肯定会恢复记忆的。”三月连忙拿出手帕擦拭环脸上的泪水,心疼地看着他。
“如果阿陆恢复不了记忆,那IDOLiSH7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呢……我是不会让它就这样结束的!”
“呜哇,大叔好热血!环也快振作起来,我们要在陆回来之前把那些工作都要搞定!”三月紧紧拥抱住环,“而且一织也陪在陆的身边,他们一定没问题的。”环胡乱抹去泪水,努力展露一个灿烂的笑容:“嗯!”
“对了,我今天是和九条前辈一起进行了音乐鉴赏广播的收录,一织君有通知他吧,我看九条前辈在结束后看到手机就很快离开了。”
听见这句话的大和推了一下眼镜,他正巧收到了八乙女乐的RC,有些为一织感到担忧,小声嘀咕:“啊,九条现在应该已经到医院了。小一,坚持住啊!”
想让自己烦乱的心绪平静,陆伸手晃荡一织的袖口,询问一织弄掉的那本书能否借他读:“我刚醒来的时候你是在看书吧,我还不知道一织你在看什么呢?”
也许是一织一直陪同在他身边的缘故,在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陆的态度相对平和,不像刚才那样冷漠。
我也只是打发时间。一织虽然这样说,还是将那本文库书从窗台取下递给陆,一本纯黑色封皮的小说落入他的手中,陆一字一句将书名念了出来:“《迂回的迷宫》?是小说呀,这是讲什么的?”没等一织回答,他就在封底知道了答案,“失去记忆的主人公一遍又一遍在八月三十一日轮回,在朋友的陪伴下找到了一切的真相……他也失去记忆了呢。”
就像预言一样,一织无意识选择的书中的主人公居然与自己的遭遇相似。难不成自己其实也生活在一本小说里,只要好好睡上一觉,等到天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可这就是现实,而这奇怪的叛逆心让陆对恢复记忆这件事感到不安。
倘若自己就这样生活下去,有了与过去的七濑陆截然不同的人格、情感和生存方式,却在某天回到正轨,那现在这个自己算是被抹杀吗……?我到底要怎么做才好。
面对陆突然的惆怅,一织绞尽脑汁想要说些能让他开心的话,门却在此时被推开,两人都闻声抬头——眼前人用帽子、墨镜和口罩遮住了面容,全副武装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不明情况的陆感到困惑不已,扭头看向身边的一织,没想到对方抬手护在他身前,脸上却是掩盖不住的紧张。
来人动作利落地取下墨镜,一双粉白美艳的猫瞳与陆对视,他一边靠近陆,一边摘下帽子和口罩。陆被他来势汹汹的模样吓到,想要往后退,背却紧紧贴着床头。
“陆,你终于醒过来了。”温柔的语气瞬间让陆松懈下来,那个人倾身将陆拥入怀中,闻到他衣服上柔顺剂的淡香,久违的安心感顷刻间包裹住陆的心,让他没能将这个没礼貌的男人推开。
不对。陆很快反应过来,轻松地离开这个拥抱,手仍被那人紧紧握住,他上下打量这个人,在这空白的记忆中同样毫无印象。
“您又是哪位?”
这句话一脱口,豆大的、温热的泪珠滚落在陆的手背,他没想到一句话就让这个人哭泣,有些慌张地看向一织,意图用眼神求助。
“虽然我确实相信和泉一织,但真的看见你这个眼神……陆,我是你的双胞胎哥哥,天。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面对弟弟困惑的目光,天无法强作坚强,仿佛回到看见陆被推进抢救室的年幼时期,他的心被狠狠揪紧,止不住眼泪地哽咽道。
“天……你是九条天对吗?我听一织提到过你,可如果你是我的哥哥,为什么你不叫七濑天呢?”陆抬手擦掉天眼角欲滴为滴的泪水,动作轻柔,嘴上的话却像一把冰凉的刀刮在天的身上。
“这个原因一时半会解释不清,但你能够醒过来真是太好了。我在来的路上跟老家的爸妈讲了你醒过来的事情,他们希望你可以回到家休养身体,等能够出院我们就一起回家,好不好?”
回避陆的提问,天怜爱地抚摸弟弟有些消瘦的脸庞,心疼他的遭遇。可怜的陆,本来就先天不足,现在又失去了记忆,他该多害怕。
但与天设想的截然相反,陆拒绝了他的邀请。
“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回去之后你们肯定会看我的脸色吧,我也不想叫你们为难。”
闻言天蹙眉,对他的决定困惑不已:“怎么会为难?我们可是你的家人啊,爸妈一直很担心你,在你昏迷不醒的时候他们来看过你好几次。更何况,你出院之后要住在哪里?IDOLiSH7早就从宿舍搬出来分开住了,失去记忆的你要怎么照顾自己?”
“我只是不记得你们是谁、跟你们有过什么经历罢了。像坐地铁、使用厨具还有上网搜索我都会,没有你想的这么糟糕。”
本想向天证明的陆四处张望,没有看见自己的手机,他甚至忘记自己不知道手机的样子。一旁本想默不作声的一织见他这副模样,了然于心,从随身挎包中将陆的手机翻出,递了过去。
锁屏亮起,兄弟两看见壁纸同时愣住。陆眨眨眼,在一织和壁纸之间反复查看,恍然大悟,难怪一织对自己失忆的反应那么大。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一织,原来我们是在交往吗?!”
本还没往这方面猜想的天听到这句话立马瞪一织,太阳穴上的青筋跳起,他压低音量却抑不住怒气:“和泉一织,这件事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在陆出事前天接下了为期半年的电影拍摄。临行前特意约陆吃顿饭,完全没看出有任何恋爱的迹象。
身处风暴中心的一织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没想现在就告知这个事实,但见一个八卦一个质询,只好缴械投降,有些苦涩道:“是的,我和七濑是半年前在一起的。那个时候九条前辈您在国外拍戏,因为是秘密恋爱,七濑才没有告诉您吧。但这个人现在全都忘记了,我也不好站在恋人的立场为他考虑。”
看向坐在床上茫然的陆,一织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他们心意相通的情景,听见告白的陆脸上止不住笑意,满脸通红地与自己拥抱在一起,昏黄的路灯打在他灿烂的笑脸,蒙上一层虚幻的面纱。
甜蜜的回忆仿佛变成了一场空梦,只有深夜的代代木公园替他们记得发生的一切。
“陆,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回家吗?”天重新握住陆的双手,掌心相接的温度让陆有些酥麻,别扭地抽出来。“我已经二十八岁了,可以独立生活,不要把我当作小孩子。更何况还有一织在呢。”陆将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一织。
一开始的亲近感并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对一织的依赖源于他们曾有过的亲密关系。而现在,他要借用这段关系来逃避自己的亲人。虽然不想伤父母的心,但毫无记忆的自己肯定会给他们添麻烦。
想到这里,虚无感再次涌上陆的心头,胸中被棉絮塞满似的难以呼吸。离开医院之后,自己要怎么生活下去呢,是重新回到偶像的世界,还是走上另一条道路……
“您放心,我和七濑住在一起的,他出院后我会照顾他。”同样想要说服天,也为了不让陆离开自己的视线,一织向天作出承诺。
“那你的工作呢?陆的工作停摆这么久,你们不可能没有接手。和泉一织,难不成你要放弃你的工作和喜爱你的粉丝吗?”
面对天的诘难,一织正色回复道:“我会做好一切规划的,外地拍摄的工作会拜托给其他成员。就算您说这是我的私心也好,是我的自大也罢,但我不能再让七濑离开我了……这种滋味……”这种痛苦的滋味已经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了解这两人的态度后,天无奈地叹口气。本想再多劝说几句,却收到了姉鹭经纪人的来电,只能匆匆与陆道别,末了拉着一织提醒他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及时联系。
“您真的愿意跟我一起回去吗?”
不知什么时候,陆握住了一织垂在身侧的手,这让他有些惊喜又担心,小心翼翼地问道。
“一织你从我醒来之后就一直陪着我,呆在你身边我会很安心,这样会给你添麻烦吗?”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后,陆露出了毫无负担的微笑,“那真是太好了。我还想跟之前见我的那几个人道歉呢,他们明明是在关心我,我却用那样尖锐的态度对待他们。”
原本有些冷漠的陆放软了态度,这无疑是走向变好的信号。紧张的一织这下松口气,告诉他再观察两
天就能出院了,有什么想吃的可以提前告诉自己。
“想吃的东西?嗯……蛋包饭吧。感觉睡了很久很久之后,最想吃到的就是这个。”
望着窗边光秃的树枝,陆充满怀念地答复一织。凉爽的秋风裹挟坠落的秋樱纷飞,灰暗阴郁的天空压在城市上方,瞧不见一点星光。
细细密密的毛雨拍打在玻璃窗上,病房内的电视机播放当日的天气预报,气温逐渐转凉,一织为陆披上一件米黄色针织外套,又将口罩和粗框眼镜递上前。
“您好歹也是一位偶像,如果不做点变装,我们今天就别想在午饭前到家了。”见陆一副犹豫着想要拒绝的模样,一织耐心解释。
“那是过去,我现在已经不是了。你们偶像活得还真是累,夏天难不成不出门了吗?”陆嘴上不饶人,却还是乖乖戴上。
忙于收拾衣物的一织没有与他争辩,百无聊赖的陆便啃着柴鱼饭团看电视,将吃剩下的包装纸折叠好,准备丢入分类专用垃圾桶时,一支广告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其中的主人公正是他自己——应该说是过去的七濑陆。
画面中的陆身穿红虾兜帽卫衣,将一包膨化零食举在脸侧,向观众展示米果的模样,念出简练洗脑的广告词,再一口塞入嘴中,尝到美味的他眼睛闪烁星星,一口接一口,幸福的笑容让观看者不禁咽口水。
“嗯,这支CM再放送了吗?”听见声音,陆回头望向停下动作的一织,对方看向电视里那个人的眼神,是不同于平时看向自己的温柔,“这是七濑您拍摄的CM,当时龟田制果钦定您做代言人,放送期正好撞上我们全体出演的电影宣发,我和经纪人便与对方商谈将广告投放到地上波黄金段,反响确实很好呢……七濑,你怎么了?”
此时一织才注意到,陆早已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清朗的声音变得模糊,拉长成一阵耳鸣音,震断大脑中的理智线。“你不要再说了,这些……我什么都不知道。滔滔不绝讲着我毫无印象的事情,还一脸幸福的表情,一织好过分!”
话一说出口,陆就觉得自己方才做得不对,他不应该冲失去恋人的一织发脾气,这样的举动跟没糖吃的小孩闹别扭无异,随即泫然欲泣:“抱歉,我刚刚说错了话。”
见陆变成霜打的茄子,一织也走到他的身边道歉:“是我不对,应该顾虑你的感受。我收拾完了,现在回去吧。”被一织牵起手,陆觉得相连的地方发冷,手指瑟缩,想要挣脱开来,见状一织握得更紧了。
雨刮器来回摇摆,坐在驾驶座的一织一脸严肃地握住方向盘,偶尔查看后视镜。面对手机上一连串的聊天窗口,实在没有回复欲望的陆按熄屏幕,在被水雾铺满的车窗上写字玩。
下车时,一织注意到了留下的字迹——[いおり],旁边还画了一个Q版的他正在哭泣,不由得轻笑,这个人其实没有变吧。
一路相对无言的两人回到住所,刚推开门时,陆的脑海出现一种恍惚感,仿佛回到久别重逢的、熟悉的家,很顺利地找到自己的拖鞋,感到错愕不已。难不成大脑忘记一切,但身体却替自己记住了?
可惜走在前面的一织没有注意到这件事,他随手将车钥匙放到玄关的立柜上,向陆做起了简单介绍。这间位于六本木黄金地段的顶层复式,装潢温馨,面积有足足3LDK,交通便利,在非高峰期开车前往事务所只需要十五分钟。
而一织最看重的是这栋住宅的安保系数高,门禁采用人脸识别、电梯需要刷卡启动、管理员随时可以上门服务以及保安全天在岗轮流值班。
“当时没想着买这么贵的房子,但自从分开住后常常有激进的粉丝尾随,我们还遇到过住在隔壁的跟踪狂,不得已都把预算提高了。”回想到那时的惊悚遭遇,一织心有余悸,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尤其一次他比陆先一步到家,发现有陌生的闯入者,对方还携带刀具,他果断关上房门,立刻联系了警察,并让陆呆在楼下便利店不动。如果当时是七濑在现场,因为激动而导致发作的话……不忍想象的一织脊背发凉。
对陌生环境十分好奇的陆四处张望,左摸摸右看看,顺嘴问了一句房子的具体金额,被一织报出来的数字吓了一大跳:“十、十位数!?一织,你不是在开玩笑吧!”看来一织那句超级巨星真不是在说谎。
“我好歹也是会用积蓄进行理财投资的,还专门请教了逢坂。而且并不是我一个人买下的,您也出了一半的钱。”整理完房间的一织双手叉腰,看向站在照片墙前的陆,“现在饿吗,我准备做饭了。”
正看到BoW夺冠照片的陆闻言立马亮起星星眼,举起手回答:“我想吃蛋包饭!”主动上前帮一织系紧围裙,尔后两人相视一笑。
自陆昏迷后,一织很少回到这里,总觉得冷清得可怕。看见坐在岛台旁的陆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翻炒米饭,时不时赞叹香气,久违的幸福感包裹一织的心。只要你回来了就好,我们还有很多时间重新开始。
洗漱完的陆发现厨房还亮着灯,以为是自己忘记关闭,走过去才瞧见一织站在灶台前煮东西,他闻到一股清甜的奶香,又是这种熟悉的感觉。
听见身后响起的脚步声,原本盯着沸腾牛奶的一织回头朝他一笑:“您洗完了?我煮了蜂蜜牛奶,再放凉些就能喝了。”
这是那个人喜欢的吧。陆停下擦拭头发的动作,握紧手中的毛巾,安静了几秒后回以微笑:“比起蜂蜜牛奶,我更想喝甘菊茶,家里有吗?”
被这句话打得猝不及防,一织愣住,很快恢复过来,从头顶的橱柜中翻找出茶叶罐,取出一小把放入玻璃水壶煮沸。陆沉默地看着一织的动作,直到温度适口的甘菊茶捧在手中,金黄色的茶水清澈透亮,倒映一双哀伤的眼眸,在心底为自己的忮忌感到羞愧。其实很想喝那杯温热的牛奶,却幼稚地选择了其他东西,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怎么回事?一织不明所以地偷瞟陆的表情,对方一脸的阴郁。说要喝甘菊茶也泡了,为什么还是不开心?难道是我煮牛奶刺激到他了?!现在的陆没办法像以前一样通过浅显的面部表情就能猜出心中所思所想。
一小锅蜂蜜牛奶冒出热气,甜蜜的香气扑鼻,牵扯一织回想起在以为的每个普通夜晚,他都会为陆煮一杯蜂蜜牛奶安神助眠,这中间还会闲聊一番。他以为这般祥和的时光会一直持续下去,不曾想竟成为了回忆。
各怀心事的两人匆匆道完晚安,分别回到房间。关上房门的一织长舒一口气,从口袋中掏出曾送给陆当作护身符的音符挂件,将它压在心口,现如今他也借用这个来宽慰自己。
“希望今天不会再做噩梦了……陆,你什么时候才回来……”饱含思念的语调被安静的房间吸收。花时间努力接受了陆失忆的事实,却还是希冀他能够恢复一切记忆,让事情回归正轨。
两人悠闲的相处时间只有两天,这之后一织就常常出门赶行程,他告诉陆自己尽量做到每天都回家。陆摇摇头,让他不要累坏了身体。
除去能够在一起吃晚餐的时间,陆大多数时候只能在电视或者SNS上看见一织的脸。他抱腿坐在沙发上思索,无论是冠名节目中无奈吐槽的他,还是电视剧中演绎不同角色情感的他,都跟生活中与自己相处的一织不大相同。
虽然已经醒来一个月,但只和一织相处不到一星期的自己又怎么能对真实的他做出草率的判断。
感到寂寞的陆开始看起电视柜收纳的DVD,发现基本是IDOLiSH7的作品,偶尔有几张上面有着九条天的脸。他边看简介边挑选感兴趣的题材,唯独没有拿出有自己名字的碟片。
从大和主演的悬疑电影,再到新人时期MEZZO"出演的恋爱电视剧,甚至一整套魔法少女可可哪的动画也被一点不漏地看完。他难以想象那天在病房见到的几人在荧幕上会是如此表现,尤其是二阶堂大和精湛夺目的演技,让陆移不开目光,这下他对大和的歉疚更深了。
像是找到了某种目标,一个月内陆就慢慢看完了除自己出演以外IDOLiSH7所有的影视作品。正犹豫着要不要面对那个演员七濑陆时,一织发来了RC,告诉自己这个月的off day就在这周末,想问他愿不愿意去箱根泡温泉。
[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去暖一下身子怎么样?已经提前预约好了旅馆,我会在收录结束的下午来接您,记得准备好两天一夜的换洗衣服。]
[我知道啦~一织可以待几天呢?]
[周日上午我有杂志拍摄,如果您想休息就待到下午,我会来接您。]
[不用啦,一织你来回跑太辛苦,我自己坐电车回来就好。]
[可……]
[嗯?你不相信我吗?]
[那好吧,七濑您一定不要坐过头或者坐错车厢了。]
回一张国王布丁转圈的贴图,陆便不再看手机,去到房间收拾行李,动作轻快活泼,心中充满对这趟温泉之行的期待。
而另一头结束收录的一织正准备回去,被大和喊住脚步。“小一,这周末你是要带阿陆出去玩吗?”听见这句话的一织有些诧异,抬手摸了摸脸,自己的表情很明显吗。
“虽然哥不想扰乱你的心情,但你不要忘记陆已经停止活动半年了,无论是我们还是歌迷都希望他能够回到IDOLiSH7中。”
“我知道,可我不想强迫七濑想起来。”
见一织露出不忍,拼命思考措辞的大和挠头,语气尽量平和:“我也不是说要阿陆这一时半会就恢复记忆,只希望你能劝劝他回来工作。经纪人那边每天都会接到粉丝的电话,阿陆的父母也跟社长说既然失忆了就不要再从事偶像工作了,不过社长希望听见阿陆自己的决定。”
我比你们任何人都希望偶像七濑陆的回归。这句话滚至喉间没有说出口,转变为长久的叹息:“我知道了,二阶堂。这次出去我会和七濑好好谈谈的。”
“无论你们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们的。玩得开心啊!”大和走到一织身前,笑着用力拍打他的肩膀。
走出电视台,一织不顾形象地伸了一个懒腰,大口将肺部的浊气排出,抬头望向毫无星光的夜空,满心惆怅,又有一股不知名的埋怨交织其间,仿佛吸入的不是新鲜的空气,是这黑压压的雨云。
当初依靠成为超级巨星的约定而站在七濑陆的身侧,一步步掌握了操控他的方向盘,而当这个约定实现后他却离开了自己……骗子,说好前方无论是天堂还是地狱都会和我在一起的……可我又如何能讨厌背弃誓言的你。
从脚后跟到脑袋都被一股沁入骨髓的寒意入侵,一织收拢系在脖颈的深色围巾,清香的柔顺剂味道缓和了他紧绷的情绪,和陆同款的芳香剂总让他感觉自己在拥抱对方,从而感到一阵心安。
“该回去了。”
期盼的休息日终于来临,在吃过早餐后两人便驱车从六本木出发,经过首都高速都心环状线,接续东名高速道路往名古屋方向行驶,在厚木IC转接小田原厚木道路,一路向西行驶至小田原IC下高速,经国道一号线进入箱根汤本地区,花费两个小时抵达提前预约的温泉旅馆。
为了确保隐私安全,一织预定的是别墅型旅馆,不仅是独栋设计,并且自带室内温泉浴池,料理也由专人送至房间,不用烦恼遇见粉丝或者媒体该如何应对。
刚放下行李,陆便迫不及待地推开障子,庭院中橙红的枫叶在风中摇曳,个别飘飘然落入汤池面上,滚热的泉水氤氲一片,将房间都弄出仙气飘飘的氛围。
紧随其后的一织拉上面向浴池的障子,有些无奈道:“七濑,等我们吃过晚饭再泡吧,现在打开会弄得房间一股湿气。”被打断的陆也不恼,亮出手机上写好的攻略,兴奋不已:“对啦一织,我查到附近有箱根神社,要不要去抽签或者买御守呀?”
这项活动也在一织的计划范围内,自然同意了。
两人在参拜完神社后分别买了交通安全守和成对半月型御守。陆将安全守塞进一织的口袋,嘴里念叨要他把附赠的车牌贴纸贴上,这样就可以保佑一路平安。一织则分给陆一只半月御守。
“希望七濑也健康顺遂。”认真的语调和一本正经的模样差点唬过陆。这明明是象征感情深厚的,怎么保佑平安?被识破的一织辩解自己的心愿也包含在其中。
回到旅馆换上浴衣,吃过精致的怀石料理,感到十分满足的陆一脸餍足地躺在榻榻米上,听着周围偶尔传来的虫鸣声,他觉得这样的日子也太过舒服。
差点就这样睡过去!陆猛地清醒,把身旁的一织吓一跳。看向墙壁上的时钟,陆轻轻摇晃一织,提议道:“休息了快一个小时诶,我们现在泡温泉吧!这才是这趟旅行的重头戏呢!”句尾带上几分撒娇的意味。
“您要是觉得头晕就及时告诉我,绝对不要因为太舒服就一直泡在里面。”站起身的一织一边将陆拉起一边嘱咐道。
“我又不是小孩子,一织担心得有些夸张了吧。”
“那是因为您以前……”您以前就这样差点晕倒过。知道这样的话说不得,一织果断刹车,“不,没什么,我们先去洗干净身体吧。”
见一织欲言又止的模样,陆就清楚他想要说的是什么了,对这份温柔的体谅陆不知道作何反应,默默跟在一织后面走着。
直到温热的泉水包裹身体,陆才发出惬意的叹息,因为寒冷而有些苍白的脸颊被染红,让人有咬上一口的冲动。忍耐住这份心情的一织侧过身子,离陆坐得远些。见状,陆立马凑过去,一脸不解地质问他:“干嘛,我难道会吃了你?”
赤裸的肌肤紧贴在一起,陆还坏心眼地握住一织的手,这让一织很难不去看旁边人的身体,被泉水泡得粉白的脸一瞬间充血变红。
“哼哼~一织难道在想什么色色的事情吗?”
面对陆的调笑,一织难得紧张,磕磕绊绊地回怼:“会这样想的明明是您才对吧?!”手上的温度很快就消失,一织回过头,发现陆转而玩弄漂浮池面的枫叶。
“……您难道生气了?”
“怎么可能,我哪有这么小肚鸡肠!”
被淡白的水雾环绕,一织对上了陆那双如幼鹿般湿漉漉的眼睛,很多时候他都见过陆的这双眼,这让他有种回到过去的恍惚。鬼使神差般,一织开口问出一直埋藏在心底的问题:“七濑,您想要回到舞台上、回到IDOLiSH7吗?”
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惊到,陆瞳孔微缩,犹豫着开口:“我不知道……电视上的一织让我感觉很新奇,不过综艺上的吐槽我经常看到啦。你们的演技和舞蹈我很喜欢,但要我站上去,我不知道会怎样。如果是以前的我,会怎么样回答一织你呢?”
像是回忆到美好的曾经,一织的眼神闪闪发亮:“您曾对我说过‘宁愿唱一百年份的歌然后死去’,我还在想您真是一个梦想大于生命的人。我将梦想投射在您身上,支持着您,您也回应了我的期待,和我约定‘无论前方是天堂还是地狱都不能丢下彼此’。不在那种氛围下说出来是不是很令人害羞?”
“确实啊。天堂地狱什么的有些夸张了,这真的不是什么结婚誓言吗?”
被陆天真可爱的发言逗笑,一织放松下来,像是终于找到宣泄思念的出口,继续说下去:“我答应您会让您成为超级巨星,作为交换,您会用歌声让流星落下。这确实实现了,不仅是这天空繁多的星辰从天而降,属于我的星星也……落了下来。”
同一织一起抬头仰望,陆发现寂静的夜空被乌云遮盖,无论是多么闪烁的星光都穿不透。
“我已经知道了贪心的代价,现在您还在我身边就足够满足了。即使您不愿意再成为偶像,我……我也会尊重您的决定。”一织抚上陆的脸颊,眼底的疼痛同样刺到陆的心。
“一织……”
为了打断这份感伤,也不想让陆陷入两难的困境,一织牵起陆离开浴池:“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出去吧。”看向紧握的双手,陆突然很想给一织一个拥抱,抚慰他受伤的心。
但在这之前他需要做出选择。
想看见一织真心的笑容。
夜半时分,辗转反侧也无法入睡的陆倚靠在围栏边,浸满夜色的枫叶陪伴在一旁。
也许是在这段时间里自己喜欢上了温柔的他,或者是对过去自己的忮忌。无论是什么都好,他想要站在一织的身侧,支持这个自苏醒以来就陪伴自己的人。
这是他自己的想法,不是想起了任何回忆而变成了那个偶像七濑陆。一想到一织脸上可能会出现的表情,陆就打从心底感到高兴。
一个人坐电车回去的路上,陆总感觉被注视着,黏腻的目光扒在身上甩不掉,可当自己寻找时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心中的不安持续放大,他便提前一站下车,对着跟在自己身后的人开口:“找我有什么事吗?”
高中生模样的少男少女意识到是在对他们说话,顿时慌乱不已,只有一个戴着口罩的女生迈向前一步,鼓足勇气问道:“您、您是IDOLiSH7的七濑陆对吧!?”好像自己处于停止活动的状态,陆不想扯上无端的麻烦,摇头否认:“我才不是。”
“我不可能会认错!陆君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我们这些粉丝一直在等着你!”对面的女生似乎快哭了出来。陆不理解她的眼泪,偶像不是会来带幸福的吗,为什么你又在哭泣呢?
“那个,你需要手帕吗?”不忍见女生沮丧的模样,陆将口袋中随身的手帕递上前,对方却摇头拒绝了,草草用衣袖擦去泪水。
“陆君好温柔,可为什么你不愿意回来呢?是生病了吗?还是想要隐退!”
“我、抱歉,我有事需要先走了。”无法做出回答也无法给出对方满意答案的陆落荒而逃,钻入离站的人流之中。
如果是那个偶像七濑陆,他会怎样回答自己的粉丝呢。谢谢你的应援?抱歉让你们失望了?但最后肯定会答应她们回到舞台的吧。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陪在一织的身边,却连安慰粉丝的勇气都没有,心里清楚不能这样,可为什么还是逃避了呢?
从车站走出的陆被低气压笼罩,在心中谴责自己的懦弱。低着头想要从人群旁快速走过,却听见议论声,抬头看见巨幅广告牌上IDOLiSH7的模样,过去的自己笑脸盈盈站在一织的身旁。分明是阴郁不见日光的黄昏,却觉得刺目而挪开视线,抬手压低鸭舌帽,酸涩浸满陆的心。
我也、我也想要站在你身旁的那个位置。
在箱根之旅结束后的一个休息日,一织难得待家陪伴陆,后者便提议一起看书度过这段悠闲的时间,一织自然不会拒绝他的提议。
“一织,你说过我曾经是一位偶像对吧。”坐在床上阅读的陆突然开口,他手中的日本史停在东胜寺合战那一页很久了。
“是的。不是曾经,您现在也是。”同样放下书的一织笃定地回复他,而陆给出了一个让他惊喜的答案。
“……我想听听你们的歌。如果这样我会恢复记忆的话,你可不要责怪那个想要丢下一切的偶像。”
“当然,您愿意踏出第一步我就很高兴了!给您,这是我个人很喜欢的、我们的歌。”一织动作很快地从挎包翻出来一张CD递过去。自从陆出事以后他常常感到不安,便将这个当作暂时的护身符宽慰自己,祈愿他们一定能像那时一样跨越隔阂。
接过冰凉的CD和随身听,陆念出上面的文字:“[RESTART POiNTER]?看你一副很想讲喜欢原因的模样,我才不想听。”
“自从失去记忆之后就浑身是刺的人,一松懈下来还不忘和我拌嘴。我可不会跟一个病人计较。”
“明明比我小,还真是不可爱。”嘴上不满的陆很快戴上耳机,抬手按下播放键,在短短几秒的伴奏后,从中传出了自己的声音。
[キミと笑いあえたなら どんな今日も変えられるさ
只要能与你共同欢笑 不论今日怎样都能改变得了
また新しい夢を見ようよ Step on dream… 一緒に
再来做个新的梦吧 step on dream 我们一起]
真是不习惯,但……他唱得真好,确实很符合偶像的感觉,让人很想要为他加油鼓劲。听到中间,跟着节奏轻哼已经不能满足陆,他想要像CD中的这个七濑陆一样歌唱,想要和一织一起完成他们两人的约定。
如果我也能够像他一样唱出动听的歌谣,温柔的你是否会更多地陪在我的身侧?
怀抱着单纯的念头,陆张开了嘴,果然看见了一织欣喜的目光,可接踵而来的是他的泪水——音符如裂帛断开,不成曲调的声音回荡在房中,格外刺耳。
不死心的陆将cd倒带重播,一字一句地跟唱,无论是七濑陆的片段还是其他成员的部分。他颤抖着音调唱完一整首歌,就算泪流满面也没有停下来,最后在一织的怀抱中止住了声音,痛苦地阖上双眼,不去看一织此时此刻的表情。
以及他彻底意识到自己根本成为不了那个活在回忆中的残像这一事实。
自那天后,陆变得强烈抗拒看见任何CD以及IDOLiSH7的相关情报,他报复般将音乐碟片、过去演绎的剧本以及这段时日收到的粉丝来信一股脑收进纸箱,统统推进昏暗无光的床底,像是想要彻底切断与那个超级偶像的所有联系。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织端着甘菊茶看向缩在床上的陆,有些担忧地提议:“七濑,您今天也不想出门吗?至少不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到客厅或者露台透透气吧。不然,您要听TIRGGER的歌吗,还是说跟我们一起做发声练习?我记得您闲下来的时候……啊。”
自知失言的一织很快就收住了嘴,没成想点燃了陆的怒火,他翻身而下,冲着一织怒气腾腾地提高音量,字字诛心:“在你面前的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七濑陆了!清醒点吧!!”刚说出口陆就后悔了,对温柔的一织居然是这个态度,自己可真过分。
“是啊,您肯定会不高兴的。抱歉,是我说错了话,甘菊茶就放在这里了,喝完后记得洗杯子……打扰了。”一织动作迅速地放下杯子,转身离开房间,动作一气呵成,快到陆刚伸出的手才擦过他的衣角。没能挽留住他,也没能向他道歉。
我,我其实不是这样想的。这样说也太假了吧,其实嫉妒心根本包藏不住,即使我有着偶像七濑陆没有的健康身体,可还是贪心地想要他过去所拥有的友情、亲情和爱情。
真是丑陋啊。陆的脑海里长久地浮现一织方才受伤的表情,这让他心中五味杂陈,在与一织的RC聊天框删删打打,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发出去。
烦恼的陆想要当面向一织说声抱歉,却没成想见到的是他意料之外的人。
“等陆先生的情况稳定下来,我会再来问您的想法。”从一织那得知消息而赶来的纺果然得到了拒绝的答案,她并不气馁,反而坚持不懈。
有些恼怒的陆言语带刺:“我的想法?啊,是因为那个超级巨星吧。”
“请不要这样说,陆先生是IDOLiSH7重要的一员,我不想放弃任何一个人。”
这样坚定的袒护落在陆的耳中变得刺耳尖锐,他的心中升腾起一股破坏欲,在纺的眼前重演当时的情景,等到跑调的歌声停下,才狠下心说出口:“我才不是他,你不是也听到我的歌声了吗?一个偶像团体不需要五音不全的主唱吧。”
做好心理准备的纺也难以立刻接受现实,她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忧伤:“您这样说我很难过……但我会再来的,您早些休息。”
“不道歉吗?其实很想跟经纪人说对不起吧。”送走纺后,一织轻叩陆敞开的房门。
“你怎么还在这里,不去做你的偶像了吗?啊啊,是因为你的超级巨星已经死掉了,对我这个赝品很失望,才想要看我的笑话是吗?”怒气未消的陆理所应当地将余火发泄到一织身上,他将语言包装得恶毒,误以为伤害到其他人自己就会得到解脱。
这个家伙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才不是这样想的!”急于辩驳的一织丢掉往日的冷静,快步走向陆,激动地抓住他的双肩,哀伤地注视眼前人。
“不是这样想?你的表情、眼神还有你的语气,哪一个不是在这样告诉我?!”陆逐字逐句提高音量,力图占据这场争执的上风。像是印证自己的想法似的,错愕写满一织的脸庞。
“七濑……”
“我已经不能完成和一织的约定了。跟那个能够让流星降落的七濑陆相比,我什么都做不到。与其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你还不如一个人继续走下去。”说出来的话语气凶狠,却一字字刺向自己的心,这把锋利的双刃剑早早横在两人之间,现在只不过是想要靠近彼此就开始受伤。
早知道就不妄想取代那个虚幻的残像了,停留在自己的舒适区不是非常安逸的事情吗?就这样假装一无所知,不去渴望重新系上两人之间断开的红线。那样的话,温柔的一织就不会对无能的我感到失望。
一只颤抖的手抹去脸颊上温热的泪水,陆这才惊觉自己居然哭了。一织将陆揽入怀中,饱含痛楚地低语:“不,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那时我只想着你太累了,害怕你真的如过去所说,唱够一百年份的歌就死去,所以希望你能够稍微停下来……一定是我的愿望让你失去了唱歌的能力。”
“你是在开玩笑吗?一织根本就没有这种超能力,不要再用温柔的谎言来安慰我了。是我自顾自想要取代那个人,所以才惩罚了这个无知的我。”陆回抱一织,想要汲取温暖的体温,却只感受到刺骨的疼痛。
要怎样才能继续留在你的身边呢……
“诶、诶!!一织你刚刚跟我说什么?”
没有反应过来的陆震惊地捂住嘴,想要对面人重复一遍方才的话语。
“您怎么能在这时候走神呢!”一织有些无奈吐槽,隐隐担忧自己所做出的决定,却还是端正表情,再一次郑重地向他告白:“我喜欢您,七濑。您愿意和我交往吗?”
话音未落,就被陆扑了个满怀,手中的花束掉落地上,耳边响起陆浸满蜜意的笑声:“我愿意,我当然愿意!我也一直喜欢着一织!”两情相悦的欢欣冲得一织找不着方向,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人。
等冷静下来,回到家的两人窝在沙发上依偎在一起。本来沉浸在幸福中的陆突然想起什么,问身旁人:“话说一织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我怎么完全没有发现,还以为是我一个人单恋呢!”
“什么时候……?”被这么一问,一织的思绪飘荡出去,试图在回忆中找出苗头。陆见他这幅不确定的模样,佯装生气地鼓起腮帮子:“什么嘛,平时那么聪明的脑子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觉得他这幅模样可爱的一织笑出声,坏心眼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这算什么回答啊?”
牵起陆的双手,交换温暖的体温,一织如雪松般清澄的声音响起:“从第一次见面我就注意到你,对你的照顾也好关心也罢,反正目光就是离不开你的身影。对你的感情也不知何时起从友情转变为爱情,只是一味地喜欢你,想要你的笑容久久停留,想要你的幸福是由我创造。这也许很自大,但却是我真实的愿望。”
素日爱拐弯抹角的一织此时如此直白,陆顿时红了脸,凑上前拉进两人的距离,蚊声提议:“一织,我可以亲你吗?突然好想亲亲你。”
“什、什么?”
不等一织的回复,陆倾身在一织的唇上落下一枚轻盈的吻,喷薄的鼻息扑在脸颊,柔软的触感转瞬即逝。飞快结束动作的陆拉开距离,瞅着一织红得滴血的面庞觉得好笑:“快说些什么啊,平时不是最伶牙俐齿了吗?”
“可以再来一次吗?”这回换陆懵住,一织的吻紧贴而上,撬开紧咬的牙关,唇舌相交。陆紧抓一织的衣襟,两个人都不熟练地交换彼此的呼吸,进行成年人之间的接吻。
喘不过气的陆先缴械投降,一织停下动作,盯着陆被亲得粉红的双唇,迟来的羞涩攀上他的耳朵。
“您、您没发作吧?”从愉悦中脱离出的一织忧心陆的呼吸疾病,后者则摇摇头表示自己无碍,反而止不住笑意。有些莫名其妙的一织问他笑的缘故,陆则抬手擦掉眼泪,回答他:“这下我终于确定了一织的心意呢!”
“说什么呢,不是我先告白的吗?”
“可我是男人啊,一般不是男人爱上女人吗?只是嘴上说说怎么能说服我呢!?”
觉得陆说的有几分道理,一织的思路被他带走,在寂静的夜晚中彼此交换数次亲吻,心觉此后必是幸福的开端,沉浸在人生中的春天。
“这次十周年巡演,是粉丝和我们共同努力的结果,作为第一站的东京必定饱受期待。为了不辜负辛勤付出的工作人员和翘首以盼的粉丝,我们要拿出百分之两百的干劲来回馈他们!”
惯例的圆圈鼓舞,二阶堂大和的声音洪亮,在最底下托举着其他成员的手,这些年已经做习惯了,他也不再感到羞耻。
“好——!”
在最后准备的阶段,一织拍拍陆的肩膀,二十七岁的他已经比陆高出半个头。陆注意到他的动作,回以一个灿烂的笑颜,捂住耳麦,踮脚凑到一织耳边说道:“一织,忘了跟你说啦,十周年快乐!我们还要一起过下一个十年喔!”
瞧见陆幸福的表情,一织也不掩笑意。
十年间,他们之间的约定顺利达成,IDOLiSH成为家喻户晓的偶像团体,在新闻媒体的笔下陆已然是这个时代超越zero的超级巨星。似乎没有什么再能阻挡他们了。
只是……一织抚上心口,总有股未知的感觉萦绕身边,如同降雨前阴郁的天空、低飞的家燕,想要向他提示着什么。
难道这一切自己还不够满足吗?让流星降落的愿望已经实现,紧接而上的是两人恋爱的甜蜜,你不仅创造出了奇迹般的巨星,还让这个人全心全意地爱上你、留在你的身侧。
灯光骤然亮起,台下一片绚烂的灯海,看着身侧被聚光灯包围、唱出动听旋律的陆,以及结伴同行的队友们,一织再一次笑出来。
还能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咳、咳咳……我没事的。”
季节变换,再加上全国巡演的劳累,原本因年岁上涨而逐渐康健的陆出现复发的预兆。
接过温热适口的蜂蜜牛奶,看见一织藏不住的担忧,陆强打精神宽慰对方:“我没事的。只是老毛病了,你也快点休息吧,明天不是最后一天巡演了吗?”
“我今晚就跟您一起睡吧,有什么事情我也能第一时间知道。”拗不过固执的一织,陆便同意了他的请求,看着对方将自己的被褥搬到房间,突然笑着回忆:“这让我想到以前住宿舍呢,有时候我和一织聊太晚就会撒娇要和你一起睡。”
同样想起往事的一织也笑道:“是啊,那时您根本不知道我的心情,身旁躺着自己喜欢的人真的特别紧张。”
“诶,咳咳,一织那个时候就喜欢我了吗哈哈,咳咳……抱歉一织。”喝完牛奶,陆钻进被窝,与一织面对面,怕他太过担心,便主动说:“我有些困了,一织也早点睡吧。晚安。”
刚说完,一枚吻稳稳落在额头,一织心疼地看着陆,后者不忍他再担心下去,转过身背对一织。
“咳咳……咳咳……”
咳嗽声渐渐变弱,陆颤抖着捂住自己的嘴,不想把身旁的一织吵醒。在黑暗中一织注视着时不时抖动的后脑勺,想要拥抱心爱的人,伸出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动作。
——你看,我不是说过了吗!一开始只是阵雨,可是一回过神就会变成毁灭世界的洪水。一织,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就算世界咕噜咕噜地沉没消失,你也会让我成为超级巨星不是吗?
——好啊,我就成为超级巨星吧。我会让一织看到从没看到过的风景的。不过我最后也会消失就是了……只留下传说,就像这样。
脑海中回想起多年前做的一场噩梦,冷汗浸湿一织的后背,他支撑身体坐起,偏头望向身旁呼吸逐渐平缓下来的陆,长久地注视着心爱的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描摹他的面容。
这下终于知道自己的贪心之处了。希望这道七色彩虹永远高悬天穹,永远都不会迎来结局。
可永远是多么虚无缥缈的存在。
实现约定后这份阴暗的恐惧便如藤蔓攀缘上心头,如同站在陡峭悬崖边上摇摇欲坠,时刻忧虑陆的消失,连同自己的梦想和爱恋一齐离开。
“陆……”
低声的祈求被一片黑暗的房间淹没,只余下陆微小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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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上次争吵后,意识到看上去没事的一织同样被折磨,陆便缓和了尖锐的态度,也不再排斥见到经纪人和其他成员。尽管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一织仍对他唱歌跑调一事耿耿于怀,频频在意陆的脸色。
临近圣诞节,想要缓和紧张气氛的陆便在晚餐时主动向一织邀约,问他圣诞节当天有没有空闲,想要和他出去转转。
“嗯……就当是感受节日的氛围,你想去吗?”
面对陆放软的语调,一织很想当场答应下来,可惜“白天需要去电视台录节目,晚上的话应该没有问题,到时候等我消息好吗?”
想起一织还是忙于行程的偶像,圣诞节自然不会闲来无事,便答应会在家里等待。
“我,我其实很想一整天都跟您待在一起的。”
看见一织有些羞红的耳尖,明白他这句话的用意,陆笑了笑。
“我知道啦,一织工作加油喔!”
真正到了圣诞节这天,尚未清醒的陆感到客厅就打开电视,晨间主持人在介绍各地组织的活动,叮叮当当响起的圣诞歌充斥在屋内。
趁还有时间,一织做了顿符合节日的西式早餐,还烤制了一盘姜饼人,这些年下来他从三月那学得一手好厨艺。陆顺着香味坐到餐桌,连连称赞一织的手艺:“太香啦!一织你好厉害喔!”
“您趁热吃完,时间差不多到了,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看向腕表的一织匆匆抓起大衣,拍了一下陆的头顶,拿走立柜上的车钥匙便开门离开。
解决完早餐,陆将碗筷放入洗碗机,思索白天自己要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鬼使神差般走到房间从床底拉出纸箱,里面堆叠的东西繁多,陆一样样看过去,发现几本贴上时间的相薄。
一页页翻过去:成员们在桌上绞尽脑汁思考团名的模样、第一次集体出游的合照、在台风中歌唱的身影、拿下新人奖的瞬间、冠名节目开播前的场景、前往诺斯米亚与凪拍摄MV的抓拍……
顺着时间的脚步,陆仿佛同过去的他们一起经历了这些故事,最后目光停留在十周年巡演后大家在餐桌上的合影,情不自禁地碰触那个自己和一织的笑容。
比起这个陪伴你十年之久的七濑陆,只认识一织几个月的自己又怎么能够体会他们之间深厚的感情,更何况自己不仅丢失了这一切记忆,连作为这一切起源的歌也失去了。
可就是在这段时间里的相处,自己还是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一织。本来就是因为这样才想要重新站上舞台的,怀抱这样单纯的念头才想要尝试唱歌的。
那是不是这样无能的自己消失,换取过去的七濑陆复活,就能再一次见到一织真心的笑容呢?扬起自嘲笑容的陆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孩子气,明明从一开始自己才是那个不希望残像苏醒的人。
感情真是难以理解的东西。
等到夜幕低垂,从露台往外望去,四处亮起绚丽多彩的灯光,一织也在这时发消息让陆下楼。
钻进充盈暖气的副驾驶,一织解下脖颈上的围巾,反手系在陆的脖子上,有些无奈:“您出门怎么忘记带围巾了?我不是发消息让您戴上吗。”陆嘿嘿一笑,直言自己看东西太入迷,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我把一织你们的相册还有录像都看完了。”
听见陆这句话,有些难以置信的一织短促出声。
“诶?”
“虽然我还是不觉得自己就是里面的那个七濑陆,但我懂得了IDOLiSH7的魅力,也明白为什么一织那么想要我唱歌了。他的歌声相当有感染力,我也注意到一织那时的目光,和现在看向我的完全不一样。真是输给那个人了。”
从脸上完全看不出挫败的陆往车窗外望去,冰条灯一圈圈缠绕行道树、路灯间悬挂雪花或铃铛造型的灯串、就连宽阔平坦的区域也有地埋灯投射星星图案。整座城市都被一股浓郁的圣诞氛围包围。
“好啦,一织你怎么这副表情啊。别管这些了,我们好好享受圣诞节吧。”见一织有些愣愣的,陆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脸颊,是有些柔软的触感。
将车停在大厦停车场,一织带陆去到提前预约的顶层意大利餐厅,在服务员的引领下坐在靠窗的位置,陆诧异发现可以从这个角度同时看见东京塔和晴空塔。这肯定不便宜。在陆探究的目光中,一织开口坦白:“这家餐厅我很早就预约了,本来就是想和您在圣诞夜一起来的。”
“不是我吧……”
“就算是我也不会提前大半年就计划好圣诞节要吃什么餐厅啦。而且您没有失忆的话,大概率我们也没空过来吃饭。”
真的假的?有些怀疑的陆本想追问,却被端上来的龙虾番茄奶油意面散发的香气打断思路。
才不是说谎呢,我的信用值这么低吗。看着眼前人大快朵颐的模样,一织有些无奈地笑出来。
“啊——真是太好吃啦!虽然没吃上节日特供的树干蛋糕,但栗子蛋糕的口感也十分绵密细腻!”一离开大厦,陆便兴奋地牵上一织的手,后者笑着说既然如此回去后就尝试复刻一下。
耳边响起改变曲调的圣诞歌,身旁路过三三两两洋溢笑容的行人,在这样祥和的氛围中,一织问出了那个独自思考却无解的问题。
“七濑,那个时候为什么你想要唱歌呢?明明一开始那么讨厌我们,讨厌身为偶像的过去。”语毕,一织握紧陆的手,试图捂热他有些冰凉的掌心。
思考措辞的陆轻皱眉头,犹豫着开口:“才不是讨厌……我只是单纯的嫉妒心作祟。很孩子气吧?今天我就大发慈悲让一织嘲笑我吧。”
“我不会嘲笑您的。”
“而且一织对我很温柔,从我醒来之后,你就一直陪着我对吧。虽然你的眼里很多时候不是在看着现在的我,但我还是会被你的温柔所打动,一定是你对那个偶像的爱影响到了我,让我也不受控制地喜欢上了一织。同我拌嘴的你、开怀大笑的你、为我哭泣的你,那个偶像也见过这么多面的一织吗?啊——我好嫉妒哦。”
语气强装轻快,但陆的脸上没有笑容,他停下脚步,直视身旁的男人:“一织,我知道你喜欢过去的七濑陆,你的表情你的一切都出卖了你。可是,已经见过那么耀眼璀璨的太阳,你还会喜欢我这颗黯淡无光的行星吗?”
同样止住步伐的一织叹气,吐出的淡白雾气随节奏飘浮:“你总说你和过去是两个人,但我认为你只会是你。即使七濑你不再是太阳,那也没有关系,我会来补足你失去的能量。”
“……就算我一直不会恢复记忆?”
“对,记忆可以再创造新的、美好的,但我无法想象没有你的未来。抱歉,动听的情话我不会讲,但我会再一次创造出让你感到幸福的环境。”不是为了成为超级巨星,也不是为了其他人,只是想要你的笑容不再消失,就是这样简单的愿望。
虽然为一织说出的这句话感到高兴,但“怎么感觉这句话有种熟悉感?”
“您是想起什么来了吗?”一织的眼底闪过一丝期冀。
“什么都没有。不要露出一副可惜的表情了,你这个人明明刚才才说恢复不了记忆没关系的!”
瞧见陆佯装生气的模样,一织慌乱道:“抱,抱歉。”
“这个时候你就抱紧我,然后跟我说喜欢我就好啦!”陆双手叉腰,得意地与一织对视。
“是这样吗?既然你想的话。”一织将陆揽入怀中,闻到与自己同样的芳香剂,陆心满意足地笑出声,环抱一织的腰,将两人贴得更紧。
“真的好喜欢一织哦——!不管是过去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好喜欢你哦!”被直球的告白弄得耳朵泛红,二十七岁的一织还是会像十七岁的自己对陆的举动感到小鹿乱撞,心跳如鼓擂。
“真是个坦率的人,但我也正是喜欢你这一点。”
“诶,只有这一点吗?”陆歪着头装傻。
“嗯……大概吧?”
“一织真是坏心眼诶,偶尔也要可爱点我才好宠爱你呀!”陆用食指点点他的脸颊。
“如果我真是坏心眼的话,您这样单纯的人早就被吃干抹净了。”一边说着,一边将陆揽入怀中。
“一织,好色哦~”面对陆的调笑,一织也只是红了耳低声反驳:“我只是在说您太没防备心了!”
鼻尖一凉,发觉是雪花飘落。在这寒冷的冬日能与心爱的人拥抱,多么幸福多么美好,闻到同样的柔顺剂香气,感受交换的温度,陆无比希望能够长久停留在这一刻。
就算第二天自己恢复记忆。
柔和的日光透过窗帘照在一织的脸上,被远处的歌声唤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本应该躺在身侧的人不在,心中顿时不安。
匆忙推开房门,缓慢朝着音源处走去,耳边传来的歌声愈发清晰,多么熟悉、动听,不正是自己心心念念期望的声音吗。一织忍不住同对方合唱起来,两种音色交织融合,和谐悦耳。
“You feel it 甘えた気持ちはもうどっかに捨ててゆこう
(You feel it 太天真的想法 就舍弃掉吧)
こんなに厳しい世界じゃ潰されてしまうだけだから
(在这严酷的世界 只会被击溃而已)
I believe 足りないパズルのピースのようになれる
(I believe 我会成为缺失的那块拼图)”
没有再接下去,两个人安静地看向对方,直至被日光包裹的陆离开露台,走到一织的跟前,在他的侧脸落下轻吻,随后展露独一无二的灿烂笑容。
“早上好呀一织,感觉我睡了很久很久呢,似乎做了一场不愿清醒的梦境,里面也有一织喔!诶诶,你怎么哭啦?!”不过好可惜这个梦的内容完全想不起来了,不然还能在餐桌上跟一织分享呢。
被一织揽入怀中,陆察觉到肩膀上一片湿漉,他安慰地拍打一织的后背,不懂他的泪水。
那个有点尖锐、一无所知来到一织身边的陆,如同季节限定的雪人,融化在日光之中,留在了那个短暂的冬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