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辉白的月光倾洒在大理石地面,被宫内立柱割断,留下一道道残痕。诡异安静的宫殿内,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响起,两个青年一前一后在走廊快步流星,紧张压抑的氛围笼罩他们二人。
深红色头发的青年急切地追赶上眼前的黑发青年,一脸纠结地斟酌措辞,犹豫片刻后低声宽慰对方:“陛下,王太后陛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度过这次难关的。请您不要太过紧张了。”
“科诺伊,明明你才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如雪松般清朗的声音回应科诺伊的安慰,被称作陛下的青年没有停下步伐,一双秀丽的细眉皱得更深,面上表情紧绷,在心中暗自祈祷事态发展能真如这句话所说的一般顺利。两人没花太多时间,走到一扇有着繁丽花纹的房门前,守在两侧的守卫看到来人便立刻向内通传:“卡巴内陛下到——!”
话音刚落,侍从从外推开房门,卡巴内急切地拨开轻纱帷幔,来到房间最深处的四柱床前,缎面天鹅绒被褥遮盖床上女人形如枯槁的身材,视线推移,落在她苍白无血色的脸庞。听见身边响起的动静,一双混沌的暗红眸子缓慢转动,朝卡巴内望去,顷刻间水光蒙上双眼。
“母后。”轻声呼唤着对方,卡巴内从贴身侍女手中接过毛巾,半跪在床前,抬手小心擦拭女人脸上的淋漓汗水,触碰到对方凹陷的面颊,卡巴内的眼底浮现一层痛楚。仅仅才过去一周,女人的身体情况极速恶化,已如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温热的泪水啪嗒地滴落,卡巴内竟不自觉地无声哭泣。倘若眼泪能够挽留住亲爱的母亲,他愿意流尽一生的泪水,可他也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身着长袍的医师上前一步,弯腰在卡巴内左侧耳语:“陛下,如果有什么想要同王太后陛下说的,就尽快吧……”这无疑是宣判死亡的一记锤音,震得卡巴内一阵恍惚。他再一次望向女人,记忆中美丽康健的面容与眼前削瘦的脸重叠,思绪将他牵扯至某个平凡的下午,柔和的日光倾洒在大地,给这份记忆覆上一层眩目的光晕,看得不真切,慈爱的母亲轻轻怀抱住年幼的他,仍能忆起那份温暖的体温,悲伤的语调回荡在脑海,她说,卡巴内,少年成王是你的劫难。
冰凉的指尖抚上脸颊,动作轻柔地拭去他的眼泪。这使得卡巴内从回忆中抽离,他重新与母亲灰暗的瞳孔对视,颤抖地握上这只几乎皮贴骨的手,戴不稳的饰品叮叮当当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卡巴内。”嘶哑的嗓音呼唤着年轻的新王,卡巴内连忙前倾身体,不想错过任何一句话。憔悴的女人让侍女将自己上半身支起,依靠在松软的靠枕上。她悲伤怜爱地望着卡巴内,饱含千般不舍万般无奈、艰难开口:“卡巴内,对不起,要留你一个人了……”第一句话竟是这个,为此心痛不已的卡巴内低头不敢看她的表情,将握住的那只手搭在自己额前,连连摇头说您才不需要道歉,是我无能找出救治的方式。
不知从哪爆发出来的力量,王妃猛地抓紧卡巴内的双肩,强迫他与自己对视,竭力低喊道:“卡巴内,如果你之后遇见拥有赤瞳之人,一定要——”情急之下指甲插进他的肌肤,渗出微微鲜血。
一定要如何,卡巴内恍惚间没有听清,看不懂此时此刻这双暗红色瞳孔深埋的情绪。鲜血涌上,含糊了女人的话语,滴落在卡巴内的白色内衬上。一旁的医师慌忙上前查看情况,卡巴内让出了位置。他已经意识到了结局。
行走在凄凉的秋夜之中,王宫内回荡丧钟沉闷的声响,灰色飞鸟掠过天空,留下尖锐奇怪的长鸣,卡巴内抬头望向繁星点点的夜空,握紧脖颈前佩戴的银白项链,冰凉的触感让他心中郁结更深。十年前发生的战役夺走了父亲的生命,如今十七岁的他在登基后的第一个秋天也失去了心爱的母亲,这世间只余下他茕茕孑立,孤独感包裹起年轻的王,突然觉得王冠好沉重,即便他现在头顶没有任何东西。
想要纾解沉重的心情,卡巴内亲力亲为操办一切丧葬事务,结束后也不曾休憩,全身心投入在堆积成山的政务中。实在看不下去,一夜未眠的卡巴内被科诺伊苦口婆心地劝说去睡觉:陛下您要保重圣体啊!就算您不在意,我们看得也心痛不已。
尽管很想说你们如何能体会我的感受,但卡巴内明白身边人的温柔,只得放下羽毛笔。辗转于柔软的床铺上,忧心闭上眼遁入黑暗,终于是在天光渐亮之际得已入眠。让他感到惊喜的是,多年无梦的自己难得通过梦境再一次看清父母亲年轻的面容。
战前鼓舞士气的宴会上,一位佝偻的老巫伏倒在台阶之下,宽大外袍遮盖住他的面容,一双干枯的手从袖口钻出,高举托盘向王呈上一根朴素却隐隐古怪的项链,操一口浓厚外域口音。他说,这是能够逆转命运的魔器。
声音不大,如一颗惊雷炸得在座众人议论纷纷。科诺伊感到新奇,伸长脖子张望,试图看清具体的模样,这项链看上去太过平平无奇,如何能改变既定的命运。而一旁的卡巴内则死命盯着银盘上的项链,不知为何,心底有一股无形的冲动催促他逃离这个东西,本能地产生恐惧。
事与愿违,王指名让自己疼爱的皇子卡巴内收下,亲眼看着他戴在脖颈上,并慈爱地笑道,卡巴内,改变命运太过荒谬,就让它见证你坚定的步伐吧。银白的项链折射出微弱的光芒,泛着不同寻常的色彩。
宴会途中,卡巴内急切地喊停老巫离去的动作。令他惊奇的是,即便站在老巫身前,卡巴内仍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一层浓白的薄雾缭绕遮掩。他想,这多半是梦境的缘故。
“这真的能够扭转命运?”卡巴内捻起项链,心中满是难以置信,面上难掩困惑。
“真作假时假亦真,殿下心中如何认为它就会成为什么。”隐隐听出笑意,这回又变成标准的业都口音,老巫呈现的种种举动都让卡巴内的不信任感逐步加深。不想纠结在无意义的事情上,他索性将这当成对父亲的献媚讨好,表情冷淡下来,意图回到宴会厅中心。
就在他转身之际,老巫的声音再度响起,分明在自己身后却如遥远过去回荡的钟声般遥遥,他说,您很快就会知道的。
再一回头,纷拥的人群遮挡视线,卡巴内没能找到老巫的身影。事后清点来客名单,科诺伊惊奇地发现并没有邀请这位巫贤,就连负责看守的士兵也对此毫无印象。
正觉奇怪,卡巴内猛地意识一暗,耳边传来声响,勉强睁开眼,发现梦境消散,日光隔着厚重的锦绣窗帘闷闷透过,倾泻在床铺上,他回到了现实世界。
国丧后,在保证子民生活质量的前提下,卡巴内致力将业都发展成军事国家,他不想再看到因为战争失利而导致的伤亡。聪明的头脑、贤良的品德、灵活的计谋,这些都让年轻的卡巴内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未尝败绩,他的名声越传越广。
十年间,业都已然成为军事大国,其他国家争先恐后地上前献礼结交,唯独一个名为中枢的国家从未派过使者前来。根据潜伏在对面军队的间谍传回的情报,中枢似乎在进行一项古怪的实验,宫城某处房屋内血腥气挥之不去,看守格外严密。卡巴内却对此毫不在意,取得的丰厚优绩让他自信自大,认为无论对方做什么都只是徒劳无用的挣扎。
处理完一天的政务,在科诺伊的提议下卡巴内散步放松,穿过鲜花烂漫的庭院,一路走到别馆,从大厅通往寝室的长走廊墙壁上悬挂历代皇室成员画像。无端想起母亲当年留下的遗言,他耐心地一幅幅看过去,业都皇室大多是乌黑的发色与瞳孔。
只有一幅拥有赤色瞳孔之人的肖像画,模样俏丽温婉——正是卡巴内的母亲。她端坐在红丝绒靠椅上,深红色的双眼如红宝石般璀璨,在业都王室一众黑色瞳眸中显得格外突出。她是来自异国的血脉。
“赤瞳……母后到底是想要说什么呢?”
难道母亲的意思是让我也像父亲一样娶一位拥有赤色瞳孔的女性?绝不会是如此粗浅的理由,这其中一定有某种特殊缘由,他有些懊恼。我当初怎么没能听清完整的话语呢。
“科诺伊,派人查一下拥有红色瞳孔的人。”卡巴内抬手示意跟在身后的侍从,黑曜石般的双眼久久没从画像上移开,这些年岁间他总是依靠为数不多的画像怀念过去。先王对于画像并不热衷,也讨厌长久的不动作,只偶尔请宫廷画师来记录卡巴内的成长,父亲的面孔在长年岁月的冲刷中逐渐模糊,卡巴内只能利用唯一一副登基时绘制的油画像来拼凑他的模样。
右手不自觉摸向领口处的项链,冰凉的触感亘久不变,就算将它丢至熊熊燃烧的壁炉中也无法使其变得灼热,实在是古怪。将银白色的吊饰举在眼前,卡巴内若有所思地看着它。倘若你真的是能够改变命运的魔器就好了,将我那早逝的双亲复活,这样我就不会如此孤独。
科诺伊办事效率极高,他在一周后向卡巴内报告:拥有赤色瞳孔的族群十分稀少,而目前大多数人都出现中枢境内,准确来说——“是出现在中枢国宫城内,但诡异的是有去无回,从未见过从里走出的人。”
“真宛如一座吃人的宫殿……”这其中的蹊跷之处还有待进一步挖掘,卡巴内便搁置下来,处理别的事务。科诺伊望向窗外,落叶飘零,远山即将褪去一身橙红的外衣。
雪花纷纷飞落,璀璨的火光却不曾熄灭。在举办业都传统节日的深冬夜晚,卡巴内登上广场中心耸立的钟楼。看着眼前子民欢庆的幸福笑容,一直劳心政务的卡巴内难得放松下来,科诺伊也带来街贩制作的美食,他说这是子民想要向陛下表达感谢的礼物。
捻起一小块奶酪放入口中,卡巴内端起红酒轻抿,看着双手背后的科诺伊,正想邀请他一同用餐时,他听见了一声啼哭,相隔人声鼎沸的人群直直传入耳底。还没来得及反应,紧接而上的是尖锐的求救声、慌乱的脚步声,甫一回头打算探明究竟,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啊——!”伴随一声刺耳的尖叫,卡巴内猛地坐直身体,冷汗浸湿他的衣衫,他抬手摸上脖颈,不可控地呕吐起来,什么都没有,勉强呕出丝丝胃酸。
刚刚、刚刚分明死掉了!虽然毫无痛觉但他刚才分明就是死掉了!脑海充斥着这单一的念头,他感到一阵头痛。卡巴内的动静过大,惊动守在门外的仆从,他们慌张地进门查看卡巴内的情况,见来人模样,虚弱的卡巴内脸上显露出明显的茫然。
“……为什么你们在这?”浓重的疑惑染上话语,张张熟悉面容他绝不会认错,这几个人是陪伴了他幼年以及青少年时期的侍从,与自己关系密切,可他们明明在自己登基后便告老还乡,偶尔的联系也只通过信件传递。
为首的侍者听见这句话,有些哭笑不得,误以为卡巴内在捉弄他:“殿下是在开玩笑吗?我们一直在这里。”完全不是说谎的模样。
此时,卡巴内才意识到不对劲,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分明是一只孩童的小手!太荒唐了!他连忙翻身跳下床,平时几步路的距离却让他走得气喘吁吁,终于站在全身镜前,他几乎瞪圆眼睛——眼前的模样根本就是一个几岁孩童,这简直难以置信!
勉强冷静下来,卡巴内平静开口:“莫利,现在是什么时候?”
皇子冷不丁的提问让被点到名的侍者有些摸不着头脑,毕竟卡巴内是出了名的聪慧,但还是老实回复他:“殿下,现在是神无月中旬,陛下举行的战前誓师宴会就在三天后。”
闻言,卡巴内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吓得身旁侍从慌张将他扶起带回床铺,担忧地注视卡巴内。莫利悄悄让人去传唤御医。
这一切太过荒谬太过违背常理,难不成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深沉的梦,其实根本没有发生那些痛苦的事情?本想这样说服自己,却碰到了一样不属于这个时间点的东西。卡巴内一瞬僵硬,动作缓慢如定格动画,摸上锁骨处,指尖碰到了一丝冰凉。
——那根银白的项链正佩戴在自己的脖子上,泛起肉眼可见的诡异光芒。
这是能够逆转命运的魔器。老巫嘶哑古怪的嗓音回荡在脑海之中,意识到一个极其荒诞的事实,卡巴内如坠冰窖,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他这是,回到了过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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