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作为一周的开头,是许多故事的序幕。如巧合般,和泉一织的连续剧梦也是从某个平凡的星期一开始播放的。
甫一睁开眼,面前一片大雪纷飞,低温让一织的手脚感到发麻,但怀中有什么在扭动。悄悄往下一瞥,鼻子埋在一簇火色的发丛中,怀中人没有依他意愿抬头,只是低低地说着什么。风雪声此起彼伏,使得一织听不清,忍不住将头埋得更低,但那人似乎想见他的窘迫样,在一织还未再次缩短距离时就住了嘴。一织莫名有点恼,捧住那人的脸,与对方额头相抵,想要看清他的模样,没想到竟是雾蒙蒙一片、模糊不清。
果然是梦境。
“噗哈哈,一织怎么这么可爱啊。”
逗趣后,那个人开口了,清朗的声线掩埋几分笑意,似乎是个光听见声音就不会让人感到反感的青年。那人主动抱紧一织,将头靠上他的肩,温热的呼吸喷在一织的脖颈,真实的瘙痒感弄得他有些晃神。
像是依照剧本,一织不受控制地反驳:“我并没有这么觉得。”刚脱口而出他便感到诧异,对话异常娴熟,像是反复排练过许多次,这般毫无疏离竟让一织忘记了自己并不是十分合群的人,此前在学校都只有两个朋友。你究竟是谁?这样的念头盘旋在他脑海。
交加的风雪愈演愈烈,一织搂紧单薄的青年,企图保护他不再如此冰冷,交换体温的方式是如此简单,却让他心跳不已。很久没有这样亲密地拥抱了,只有儿时不想让哥哥离开自己去上学时用强硬的拥抱来挽留他。快要忘记拥抱是让人感到温暖的行为,让人不禁贪心地想要将时间停留在这一刻。怀揣隐秘的念头,两人就这么拥抱了一会,相对缄默。
大抵是心觉无聊,红发青年动了动,箍住一织腰部的力道加重了几分,还坏心思地挠了几下他的痒痒肉。一织这回就不恼,反倒把他当成张牙舞爪的小猫,忍不住泄出笑声。见一织没有厌恶,青年有些舒服地蹭蹭他的脖颈处。
“一织,叫一下我的名字吧。”
猝不及防的提问让一织被愣住,他连这个人的长相都看不清,更别提知晓这个人的名讳了。许是一织沉默得太久,怀里的人松开抱在他腰上的双手,不满他的安静,带着些赌气的语调说:“我们的关系难不成还没到那个地步吗?明明,明明……”句尾甚至出现了哭腔。
不忍看见他落泪,一织一时失神,松开揽住青年腰间的手,捧起他有些冰凉的双手。一织低头慢吞吞地哈了几口热气,轻轻揉搓,末了还捏了一下,这一套做下来让两人的体温略微升高。青年有些害羞地低下头,泛红的耳尖暴露了他的心事。
“才没有那回事,您对我来说很重要。”
话一出口一织就愣住了。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呢?明明现在对自己重要的是父母和哥哥三月。做梦有时也凭靠一定的依据,自己曾经经历、感知、体会过什么,偶尔也会影射到梦境中。
我是发生过什么才会想象自己拥有一位如此亲密的对象吗?
和泉一织正陷入习惯性的理智思考,沉默不语,轻轻皱眉。青年揪住他围巾的一角贴在脸上,伸出另一只手试图抚平他结起的眉头,笑容灿烂如冬日暖阳,语调上扬:“一织也是我很重要的人喔。可不比一织的分量少呢!”
一织闻言心生一动,想要看清青年的面容。刚一抬头,不合时宜的风雪呼啸刮过,手中的温度陡然消失,待到视线清明,苍茫雪原只剩下他孤独的身影,无论如何寻找都只看见一片空白,直到彻底从梦境中清醒过来,记忆里也只残留青年的鲜红发色和双手触碰过的香软。
“……啊,头好痛。”
一织坐直起身,按揉着隐隐作疼的脑袋。这种不适感持续了一分钟才得到舒缓,他匆匆按下吵闹不停的闹钟,起身换衣。轻推开门,看见自家哥哥和泉三月在厨房忙活——也许引诱自己清醒的不止闹钟声,还有挤进门缝纷拥而至的香味吧。
“早上好,哥哥。”一如既往的问候过后,一织拉开客厅的窗帘,柔和的日光倾泻在木质地板上。手下动作不停歇的三月笑着回应:“早上好啊,一织!早餐和便当都准备好咯,天妇罗做的不多,我另外拌了份蔬菜沙拉,不够吃回来要告诉我喔。今天还是要去店里吗?”
“是的,谢谢哥哥。”
一织点头后走向洗漱间。照常清洁过后,双手撑在盥洗盆上,看着镜中的倒影,默然几秒,对着镜子抬起右手,似乎梦里的触感留了下来,还能察觉曾揉过的柔软发顶。
“……绝对只是梦吧。”一织试图说服自己。
这类清晰的梦境也会在清醒后没多久变得模糊不清。毕竟是不存在的事物,过于执着地去回忆是没必要的。更何况,越是刻意、用力地去回忆,这种理性加工就会越强,反而离原本的梦境更加遥远,导致越想越记不清,或者记起来的已经不是原本的梦了。
早饭后,也到了平日一织出发的时间。一织在玄关穿上鞋,接过三月递来的便当。
“谢谢哥哥,我出门了。”
三月朝他挥挥手,笑答:“路上小心,一织。”
眼看一织轻轻关上大门,三月转身解下围裙,随意挂在冰箱侧的粘钩上。放在小型岛台上的手机发出振动,三月有些出神地盯着它,反应过来拿起接通,二阶堂大和的声音从中透出,钻进三月的耳中。
“三仔,阿一出门了吧?”三月轻嗯一声,大和又忙问道:“他看起来怎么样?”三月将右手撑在桌面,食指轻叩两下,旋即回答:“他去店里帮忙了,看起来很正常,就像之前一样,就像……我们还没认识之前一样。”
对方闻言沉默,三月略感酸涩地接下去:“一织似乎还没察觉,从高中毕业到留在店里之间有几年的空白期,试探他的时候发现记忆就像是被人改动了一样,讲了好几件我完全不知道的事情……那些对应的时间点,他其实在工作。大叔,我其实还有些没想通,一织那天醒来忘记了这些年的记忆,忘掉了IDOLiSH7,原因到底是什么啊?明明我们已经一路走过了那么长的时光。”
某次,三月尝试问过一织,大学毕业后为什么留在了家里的西点店,他没有具体想要实现的梦想或者心仪的工作吗?听见这个提问的一织愣神,脸上罕见地出现茫然,缓声说他也不知道。声音有些颤抖,似乎自己都不相信这句话。
另一端的大和声音一顿,试图鼓励三月:“小一他,大概是不想再受伤了……嘛,三仔你不用太担心,小一这么聪明,他会发现不对劲的,你要相信他。毕竟充满破绽的假象跟遍布裂痕的玻璃一样,很容易就能被打破的。”
听筒另一端温和的话语让三月鼻头一酸,他强忍泪水,语气故作愉悦:“是啊!一织的情况才出现一个月,相比起别的案例,他的情况算是乐观可控的了……我是他的哥哥啊,这个时候可不能倒下!”听见三月这样回应自己,大和放软语调,安抚他:“是啊,咱们三仔很坚强的。”
又聊了些节目录制相关的事宜,以大和被经纪人纺喊走而收尾。在挂断电话后,三月将碗筷放入洗碗机中,自从大家相继从宿舍搬走后,他就很少亲手清洁餐具了,不然总会回忆起七个人住在一起的欢乐时光。在他备料时,凪和大和会撸起袖子帮忙择菜;他翻炒料理时,壮五和环会主动摆放碗筷;饭后,大家轮番洗碗,虽然一织会很紧张地盯着陆的动作,但这些年陆也很少打碎餐具了。一想到这些,三月露出了有些寂寞的笑容。
……哥哥,我好像撑不下去了。
脑海中浮现一织虚弱的神情、还有他企图抓住自己袖口的动作,回想起种种细节的三月感到痛苦地闭上双眼。那段时间,不只是他自己,身边人都无法处理好自身的情绪,各自沉浸在悲伤之中。在他的弟弟展露出脆弱的一面、想要向三月求救时,自己却无暇顾及,为了消解悲痛而转身忙于繁重的工作之中。当三月回过头想要向一织伸出手时,已经太迟了。
自己似乎总是错过了很多东西,如果他能够更加敏锐,就能够在源头制止悲剧的发生,如倾倒的多米诺骨牌般的连锁事件都不会出现。想到这里,三月自嘲地笑出声,抬手捂住眼鼻口,自欺欺人地遁入黑暗。明明心里清楚,自责和迁怒是最不需要的东西,其实没有一个人做错,但如果不去责怪谁人,无处发泄的情绪又该如何安置,任凭它肆意奔走吗。
“我要怎么做才好……”微弱的语调在安静的屋内消散,无人回应他的问题。
大门被应声开启,浑身疲倦的一织在玄关处换鞋,他抬头瞥了一眼壁钟,原来已经是下午六点了。今天的生意有些忙碌,新品一上架便十分受欢迎,这让后厨忙得眼花缭乱,作为侍应生的一织不时就要进去帮忙。
除此之外有些让他头疼的是,最近出现了一些用探究目光打量他的客人,有的甚至不礼貌地拍摄他的照片,当一织不满地请求Ta删去相片时,对方甚至想要拉着他说什么,另外几位应侍生便来帮忙请走冒犯者。直到同他交接晚班的渡边小姐到来,店里的客人才变少。
“我回来了,哥哥。”等了几秒发现没人应声,一织加大音量重复刚才的话语。感到一脸茫然的他径直走到餐厅,饭桌上的纸条被盘子压住一角,上面是三月平时的豪放字体:“今天新品上架应该会忙得来不及看RC吧!我下午在电视台有外景综艺节目的主持人工作,会很晚才回来。饭菜有准备好,自己热一下凑合吃。记得早点睡!三月。”
快速阅读过后的一织恍然大悟,掏出手机查看信息,三月确实在两点左右告知了自己,不过那时忙得脚不沾地,自然是未读状态。他收回手机,折叠好字条,将它丢进垃圾桶,端起餐桌上的碟子到厨房加热。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桌上吃饭,将碗筷清洗好后去到浴室洗澡,一切完毕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时间尚早,一织便打开便携式笔记本维护西点店的网站,他决定在家里帮忙的那天就规划了新的宣传方向,定期在官方网站上更新新品信息并附上客人的点评,收获了不少点击量。先前是借用了父亲的笔电,后来在三月的提醒下找到了这台电脑,尽管一织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购买的,但看上去仍有八成新,他用起来也很顺手。
“这里,什么时候贴上了贴纸?”一织将笔电放在桌面上时注意到键盘下方的罗普酱和纸贴纸,特意搜索了一下,查到是三年前的北海道特别版。自己三年前去了北海道吗?一织稍微回忆了一下,完全没有印象,姑且当做旅行处理。“真可爱……那次肯定玩的很开心。”他扬起嘴角,抚摸着光滑的贴纸,简单地下结论。
真正能够安心躺下已然是后半夜了。一织拉下床头灯,规矩地睡下。
“今天晚上还会梦到他吗?”那抹红色在脑海中久久未消散。他在闭眼前这样问自己。
明明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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